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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社会从来不是单一而均质的,而这种差异最直接的一种体现,就是语言。即便在交流高度密集、语言频繁接触的今天,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数千种语言,并且新的变体仍在持续产生。
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多种语言?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而它的答案就像语言本身一样,不是单因的,而是层层叠加、不断分化的结果。
可以把人类语言的多样性理解为:一种高度可塑性的载体,在漫长的时间里,被空间、权力、社会结构不断塑造的痕迹。无论从任何维度展开讨论,它们始终在彼此纠缠。
生物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人类天生就具备让语言发生变化的条件。
无论你说的是哪一种语言,人类只有一种共同的语言能力。这套能力并不是某种特定语言,而是一种认知机制。正是它,使具体语言在儿童期成为可习得的对象,婴儿通过模仿语言输入,在认知中反推出规则,建立一套内在的语言规则体系。
这种语言能力,对输入差异高度宽容。比如,父母口音不一致、语法并不完美、用词前后矛盾、甚至语言输入不完整,儿童仍然可以自动平均化、忽略偶然错误、构建稳定规则。
但也正是因此,语言能力对潜在的规则极为敏感。孩子会假设语言是有规则的,自动寻找重复模式,并主动补全规则。也就是说,孩子并非在完美地复制语言,而是在主动生成规则、生成语言。
结果是:人类的大脑非常擅长在细微差别之处的地方建立新规则。
婴儿并不是在复制语言,而是在重建一套规则系统。只要群体之间的输入稍有差异,几代之后,差异就会被系统化、稳定化,变成不同语言或方言。
如果人类只能完美复制,就不会有这么多语言。正因为人类只有一种语言能力,而这套能力又如此善于从差异中抽象规则,语言才会不断分化。
Part2
历史
从时间和历史的维度来说,语言会自然漂移。
即使没有任何外力,语言也会变。发音会逐渐省力、发生音变,词义会转移、扩张或贬损,语法会简化、重组。
语言像一条河,不停地流动。方言和新语言,是河道分叉后各自冲刷出来的结果。
历史时间越长,语言差异越大。比如从拉丁语发展出的罗曼语族,又比如从古汉语发展出的各种汉语方言,到了现在,很多已经无法口头互通。
Part3
地理
而语言为什么会自然变化呢?地理因素是最朴素的原因。空间一旦被切开,语言就会分裂。
特殊的地形,对人群和语言来说是天然的隔离。山脉、沙漠、海洋、雨林,使得迁徙过程中的群体被分割。这样的地理隔离,是差异的温床。
比如新几内亚,是世界语言密度最高的地区;又比如高加索地区,比如安第斯山区。这些地方的共同特征是:地形复杂,小规模社群,长期相对隔绝。
新几内亚地形
而在更普遍的情况下,距离就是最常见的隔离。即使没有地理障碍的完全隔离,只要交流成本高,语言就会慢慢各走各的路。
Part4
社会
从社会结构来说,语言不仅是工具,更是身份符号。语言差异被结构性地保留下来,被人为地不进行统一。
语言可以塑造群体认同。我们和他们,在开口说话的一瞬间就能分辨。发音、词汇、语法,成为隐形却清晰的边界。
很多时候,语言差异甚至是被刻意维护的,比如年轻人的新表达,行业黑话,阶层方言。
更有甚至,语言可以成为社会分层的标识。精英语言与民间语言,书面语与口语,官方语与日常语,语言标记着我们是谁,他们是谁。语言差异就这样被人为保留下来,成为身份的象征。
Part5
政治
更进一步,从政治与权力来说,语言被有目的地制造和冻结。很多时候,语言的分化和统一,取决于权力。
所谓的标准语言,是国家制造的。标准语往往源自某一地区、某一阶层,比如现代标准英语的基础是伦敦及东南英格兰的中产语言,而中文的普通话则是以北京官话为基础。
在国家权力介入后,这些语言的变体被选中、规范化、书面化、制度化,在教育、行政等系统被反复强化。国家通过词典、语法书、教学大纲、考试制度,把某一时刻、某一变体的语言定格成规范。
于是全国拥有了统一的口语,学校拥有了统一的教学媒介,行政拥有了统一的指令语言。但与此同时,地方方言仍然在各自发展,自然的语言状态,其实就是持续变化、持续分叉、持续混杂。统一的语言,往往不是自然的演化,而是一项政治工程。
Part6
文化
从文化角度来说,语言是世界观的承载。不同语言并不只是不同的标签,而是:不同的分类方式,不同的隐喻体系,不同的价值强调。
当不同的群体以不同的方式理解时间、亲属、空间、自然,用不同的叙事组织经验,他们就需要不同的语言结构来安放这些意义。
比如,英文在语法上高度依赖时态,句子必须交代动词时态,时间是句法义务,不说就不完整,这对应的是一种把事件放置在时间轴上的世界观。
而中文几乎没有强制性时态,动词的不同表达“吃、吃了、在吃、吃过”,关注的是状态变化,而不是时间坐标。中文更在意的是:事情是否发生、是否完成、是否对当前产生影响。在这里,时间是感受性的、情境性的,而非刻度化的、可切分的。
在这里,语言多样性是文化复杂性的体现。正是因为不同文化描述与理解世界时的侧重点不同,我们才会发展出多种多样的语言结构。
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对沟通的需要并不会自动消灭语言的差异。如果沟通效率是唯一目标,世界早该只剩一种语言。但事实是,人类愿意付出成本来维持差异。
语言的象征意义常常压倒工具性的需求,因为语言回答的不只是:我在说什么?而是:我是谁?
语言多样性是生物可塑性与时间、空间隔离与社会结构、权力运作与文化想象等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人类之所以有这么多语言,正是因为我们既需要彼此理解,又需要彼此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