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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速览
作者通过自身翻译经历,剖析了AI翻译普遍存在的”平庸”问题,指出机器译文虽流畅但缺乏文采,常隐含理解错误的风险。此外,还揭示了人机关系的相互塑造本质,担忧过度依赖AI将导致译者丧失独立翻译能力,导致知识断层与审美退化。作者在承认人类终将不敌AI的同时,主张保持”革命乐观主义”,通过深耕人文素养坚守翻译的价值,并展望AI可能催生的”新文艺复兴”。
00 引子
2024年1月6日,山东省翻译协会召开2023年的年会。这次年会的主题,是数智技术与翻译。数智,是2023才有人开始用的一个说法吧,似乎是“数字化”+“人工智能”缩略而成。(说实话我不喜欢借各种此类的谐音变化生造出的词。)
目前,人类面对AI,的确是在许多领域“且战且退”。这一点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翻译,本来是被视作最复杂的人所能做的认知活动之一。现在,这个堡垒也正被人工智能,一点点地攻陷。30年前,大学毕业,英语学得不太好也不太差,去翻译公司当个译员大致不成问题,虽然免不了偶尔或时常挨批,但锻炼几个月,只要用心,大致是能稳定地做下去的,也完全能养活自己和家人。不少人验证过这一职业路径,而且当年不少译员工作上两三年,看清了门路,就独立门户,自己开翻译公司当老板去也。翻译公司多,但规模一般较小,正是译员的这种成长路径造成的。
但是现在,普通的英专学生,本科毕业,估计是打不过任何一款主流机器翻译(MT)的——此时的人工和机器的出错率估计不相上下,但机器的速度早已把人甩在后面。所以,这两年来,我亲见的情况是,翻译公司雇的新员工,主要都是翻译专业硕士毕业的研究生。这些学生经过了更多的训练,至少能做一些译后编辑(PE)的工作,也就是说,能给机器翻译改错、润色,使稿件能满足客户的质量要求。
01 平庸之困
虽然都是对文字进行编辑,PE的工作跟传统的“文字编辑”完全不一样,包括传统的对翻译的文字进行编辑。
传统的编辑工作所面对的文本,是人写出来的。在一个特定的人类社群中,能创作文字的,是极小比例的一批人。所以,传统的“编辑人员”所面对的文本,已经有较高的质量。编辑的工作,是将人群中极少数的对文字有感觉的人所写的文本,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调适、打磨,使之达到出版的要求。
然而PE所面对的,是机器生成的文本。这种文本,从1950年代—1990年代的几乎不可读,到2000年代的勉强可读,到2010年代的基本可读,再到2020年前后达到了较为可读,给译后编辑人员造成的困难程度,一直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即便是面对2010年代中期出现的神经人工机器翻译以及2023年爆火的人工智能生成的翻译文本,做译后编辑的时候仍然要面对很多的难题。人们常说,做翻译,好比是戴着镣铐跳舞。这镣铐,就是原文给译者设定的“圈圈”,难以走出去。结果,就是导致平庸的表达。而做PE,是有了双重的镣铐:原文划定的圈圈,以及机器翻译输出的基本正确,但又无比平庸的表达划定的圈圈。
对,“平庸”,这个词是我乐于给机器翻译的文字所贴的标签。包括以ChatGPT为代表的大语言模型(LLM),其输出的语言,也往往是平庸的。当然,对于后者,我们可以反复通过提示语来调试,让其输出更富色彩的文本。但那种色彩,往往像初作油画的人,是胡乱涂抹的色彩,而不是适当的、适可而止的、和谐的色彩。
面对平庸的文本,若想改出效果非凡的译文,其难度,往往超出人的想象。
文字的优美,来自语词,但又不止于语词。许多中小学语文老师教学生作文,让学生背诵成语词典,兼记“好词佳句”,都有些揠苗助长的嫌疑。当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小孩子写作,那确乎是极难的事。小孩子往往缺乏写作所需的一切要素——足够丰富的词汇、对生活的观察经验以及体悟等等。好在人的大脑总是能借助小规模语料实现质变,比如婴儿仅仅靠听父母和其他家人说话,就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听懂语言,再过几个月,就能开口说话!大量好的语言的使用者(作家、戏剧家、演说家),其实早在“读书破万卷”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使用这门语言的窍门。对比之下,大模型要“抢”走万千个游戏迷的显卡,耗费掉中等城市的电力,熬到现在,才学会做同样的事情。
做译后编辑很难,且几乎是处在无人教无处学的状态,但现在的译员,似乎都在这么做,而且似乎是可行、可持续的,为何?
因为翻译的文本的关系。翻译企业所面对的大量的翻译需求,其文本,往往本身就是平庸的。当然,平庸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完全妥当,也不公允。也许,“平淡”“平实”更准确些。试想,企业介绍、合同、产品说明、安装手册、技术规范,……这些文本,往往都比较平淡、平实。如果写得好,不玩花架子,就比较容易为机器处理。现在的大模型,对于语法规则的确是把握得比较好了。前段时间我做某地区的招商文件的汉译英,就想起来,这种活,三十年前做的时候,还是很让译者痛苦的。那时要完全靠人工,把原本就写得不太好的句子调整好,把极具中国特色的空话、套话,转为恰当的表达,再努力转换为英文表达出来。现在的MT和生成式人工智能,似乎都能把上面几步做得有模有样。在此基础上改,确实省力不少。因而,有翻译企业的负责人告诉我,现在的译员,基本上每天都要做1万字以上,很多熟练的能做到1.5万乃至更多。这样的速度,放在20年前是难以想象的。
而且,AI的知识毕竟丰富——那真的是过目不忘。所以,使用AI助力翻译,往往能遮住译员本身词汇积累和知识积累的不足这一瑕疵,让本来没那么“厉害”的译员,显得也挺“厉害”的。当然,AI在助人的同时,也会给人“挖坑”。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平庸的表达,二是理解错误构成的陷阱。
前面我似乎说明了,平庸表达放在平常的文本上,问题不大——如果大家感觉前面我并未说明这一点,那可能是我的表达也太平庸。对于平常的说明类的文本,大家的期待本来就不高。只要其所传递的信息是准确的,就行了。
02 “类智能”挖的陷阱
MT及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的理解错误,是译员做PE时面临的最大挑战。
尤其是,未来在AI无处不在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可能对很多知识,都是有所知,但知之不确,更谈不上知其所以然。比如,针对刀郎歌中唱道“西边的欧钢有老板,生儿维特根斯坦”,我问ChatGPT其隐含意义,它老老实实回答:
“对不起,我在查找相关信息时并没有找到这句歌词的具体来源或者详细的解释。”
但是,接下来它还是Beating about the bush,兜着圈介绍了一下欧钢、维特根斯坦,以及“老板”是啥——这解释不能说完全无用,基本上一点忙也帮不上。
而在我提供了更多信息,说卡尔·维特根斯坦是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著名哲学家)的父亲,且本人是欧洲的钢铁大王,并告诉它刀郎的这首歌是新出的,资料库中没有没关系,请你据这些信息,以及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念,尝试阐释这句歌词的含义。ChatGPT给了如下答复:
刀郎的这句歌词“西边的欧钢有老板,生儿维特根斯坦”,可能是在表达一个深层的含义:即使出身于富裕和权力之家,也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追求自己的思想和理想,就像维特根斯坦一样。这个理解能更好地体现出刀郎歌曲中的哲理性和思考深度。
这个解释,看上去非常合理,但只是“富而不骄”的道德观之翻版,跟刀郎的意图,以及知其所以然的人类给出的阐释,完全不同。
这正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除了“幻觉”之外的可怕之处:针对这类问题,它表现得很老实,经过调整提示词,给出的回答有一定的逻辑,似乎合理,至少是会让外行觉得合理。人工智能唬得住外行的这种表现,放在翻译上,乃至各种工作中,都是挺可怕的。
这一段时间,互联网上流传一个说法:这个世界是由草台班子组成的。如今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给这个草台班子集合又增加了新成员。
03 且战且退的人类
AI在翻译者所犯的这些错误如果能得到系统的梳理和记录,再反馈给机器,确实会让机器不断进步。比如,五六年前多款机器翻译引擎会把“请在一米线外等候”,翻译成“Please wait outside a rice noodle”—— 把“一米线”,“理解”成了“一碗米线”。但这种错,以及这种错带给我们的一点点愉悦(“看!机器又出丑了!”),存在的时间都比较短暂。这种信息反馈回去,机器就能学会规避。
机器翻译的文本,错误越来越少,在应用文这类文本的翻译中,也就越发的可用。所以说,面对AI,至少在翻译这个工作中,人类是且战且退的。而且,这场战斗中,人类还处于一个很奇怪的位置:用自己思考的结晶,去喂养机器,训练它,提升它的战力,使之在跟自己对抗的时候,更有胜算。此外,人类同胞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变得能接受或忍受平庸的文字,不再觉得机器翻译出来的文字有太大的问题(“能读得通就行了”)——这简直是一场追求平庸的“双向奔赴”。
在这一双向奔赴的过程中,让我们担心的,是AI知识丰富而造成的人类的知识断层。放在语言的使用,尤其是翻译上,就是大家都急不可耐——还没有学会对语言的审美,没有学会创作,就大规模地使用AI生成文本了。
于是,因为有了能用的人工智能,大量的文字不再需要翻译,同时,大量的读者会学会忍受、接受AI的“翻译”。没有人再从零开始练习翻译了。人们会逐渐学会忍受并接受,缺乏色彩的语言。对于确实需要翻译的优美的文字,很多人学也学不来那种本事。优美的,充满灵性和张力的文字,会越来越稀缺。
04 人和机器相互塑造
人类跟机器的关系,永远是相互塑造的。
人类发展出骑兵作战技术之后,重装步兵的作用就降低了;有了内燃机驱动的坦克,骑兵就退出了历史;有了电力机车,蒸汽机逐渐被淘汰……
记得在加拿大的时候,邻居Tim曾带我们一家去看一个文化小镇。那个文化小镇,以一个生活化的文化博物馆,维持着蒸汽时代的大量的生产生活方式:小型的家庭畜牧、铁匠铺、木匠铺、面包坊、玻璃工坊……。给我最深印象的,是一个老矿工,以及一群蒸汽极客。
那个老矿工推着一辆自行车,上面挂满了用炮线编的日常用具以及装饰物。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眼前一亮。
炮线,是引爆炸药用的细细的导线,一般内芯是铁质的,外面包着塑料绝缘层,一般有红绿黄三种颜色。1970年代的煤矿上,多采用爆破采煤——所谓的生产,大约就是“打眼放炮”,之后再把煤层垮塌产生的碎块运走(因而十分危险)。而“放炮”之后,用于引爆的炮线就没用了。很多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心灵手巧的工人捡回去,配合铁丝,就能编织出筷笼、牙签盒、蔬菜篮、干粮筐等日常生活用品。在此基础上,还能编出小花瓶、花篮等装饰品。
我小时候,4岁以前,妈妈带着我和妹妹跟着在农村的姥爷生活了一段时间。爸爸那时候是矿上的“臭老九”。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国营的煤矿上,正是那场文化的大革命的末期,于是,先去跟“先进的”工人阶级,去学习生产生活,哪里有你发挥所学知识的机会。住的条件也差,简直是无以为家。所以,熬到1977年,文化革命结束一年了,一切生产开始恢复,我才和妹妹跟着妈妈来跟他团聚。那时我们家里,就有很多用炮线编织的这些生活物件。最大的一个,是能装一二十个馒头的馒头筐,黄绿相间,十分醒目,挂在墙上——为的是防老鼠偷。
因此,那位加拿大老矿工做的这种手工艺品,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二三十年前童年的生活。我跟他聊了很久,发现他所叙述的1950—1960年代的矿工生活,跟我在1970年代末看到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而小镇上的那群蒸汽极客,真的是极客,而不是“蒸汽朋克”说法中的朋克。他们欣赏并极敬业地传承着蒸汽机技术。并不是说他们维护着一台真正的蒸汽机或蒸汽火车头。他们把这些都微缩了。我见到的蒸汽机车,有的车头大约就是一台家用打印机的大小,但是完全能正常工作。再大一些的也有,小一些的也有,总之都是等比例微缩后的。有的是在小型的轨道上跑,供人观赏。但是,有一台真的在拉“车厢”,每个车厢其实就是一个板凳,仅仅能骑跨上一个成人,比咱们这里公园里的小火车小了不止一两倍。但是小火车头的动力却很惊人,十几个成人坐上去都能拉得动。所有来小镇参观的人,都会乐滋滋地尝试一下,“骑”着免费蒸汽小火车在轨道上转一圈。
维护这些蒸汽机的,是一群年龄各异的极客。Tim显然很想在“等我有钱了之后”加入其中,因为他对这些机车如数家珍,不停地跟我说,这台机车价值几何,那个又怎样。总之,都是极其昂贵的小玩意儿。我看到,这些人给这些蒸汽机车准备的燃料,也是正儿八经的煤块。每一块都亮闪闪的,很精致。我想,这些煤块,真配得上1970年代中国人给煤发明的隐喻:乌金。
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有多少曾经被人发展优化到极致的技术,在事过境迁之后,就会被淘汰,仅仅保留在文本记录上和博物馆里。至多,只有人类中极少数的分子,还在出于单纯的喜欢,而学习、传承它。
如今,我父亲80岁了。他当年从来没教过我用炮线编织小篮子。他是一个非常实用主义的理工男。他可能觉得,自己练习了这门手艺,是要用在生活上的。对于我这一代,他看到日用品已经不再稀缺,炮线编制这种耗时的手艺已经没有了实用的价值。更何况,进入1980年代,打眼放炮的生产模式,也很快淘汰了。父亲终于用上了他的所学,开始了机械化的生产。
人和机械的相互塑造,在写作者这里的表现,就是打字机和键盘与文字流的互动。1990年代初大学时曾学用机械打字机。一开始,尚未学会指法,就已经深爱上了这种能让自己的意识流转为文字流的机械。那时也很自然地认识到采用机械的方法打出汉字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曾经严肃地考虑过,以后要不要主要采用英文来打字记录和写作……。后来,读到有关林语堂倾家荡产也要研发汉字的机械打字机,感觉特别能理解他。能有一台足够小巧,能在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中,让文字流淌出来的机械,于写作,简直是一种催化剂。不,那种机械好像就是有生命的,它会引领文字,从写作者的头脑中,流淌出来。电视剧《德雷尔一家》中,老大劳伦斯天天守着打字机,在自己的卧室里咔哒咔哒,在海边咔哒咔哒,在巨大的橄榄树上咔哒咔哒……那种情景,简直不要太吸引人。看剧时我定格,反复地定格,终于看清他的那台便携打字机,品牌是Corona。不久后,我收藏的机械打字机里,又多了一台Corona。然后,又过了几天,我重温这个电视剧,竟然发现,劳伦斯的那台,竟然是折叠的!于是,我又开始在网上搜寻。
人与机器的相互塑造,从我们的语词中都能看出来。农业社会,有“车把式”;手工艺领域,有“泥人张”;信息化社会,有“极客”“骇客”……(到了工业社会,有“老司机”——哦,后者似乎跑偏了。)某种机器所塑造的人,到了这种机器要被淘汰的时候,对应的人也会被淘汰——不过后一种淘汰是隐喻意义上的。人所具有的学习能力和适应性使得他能够(及时)学习使用新的机器。一开始,是旧机器的使用者转变成了新机器的使用者。当这一代人死去,新的一代从未学习过旧机器,此时,旧机器的使用者,连同人和机器之间建立的各种熟悉、各种知识,也都会逐步消亡。
05 人工智能将如何塑造我们?
跟以前所有的工具一样,人工智能一定会重新塑造我们。
跟以前所有的工具不一样,人工智能一定会以我们难以预测方式,或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方面,塑造我们。
目前每个人所能预测的,只不过是一些跟我们每个人的个体体验最为密切的领域。比如,我是做语言教学、做翻译的,所观察到的,往往跟这样的事情相关。
昨日我与朋友欢聚,第二天早上继续写作此文。我在微信朋友圈跟大家戏言:
睡到自然醒,下笔如有神。——所以说,年轻人,还是要多读书,少睡懒觉。
开这个玩笑,是因为从我的观察来看,好多学翻译的同学不会做翻译,实在是因为读书少,太少。
比如,断掉网络,拿开参考书,用实际的翻译例子考考这些年轻学生的百科知识,会发现,有相当一批人脑子里,没有知识:尼罗河在印度吗?冰岛首都是温哥华吗?新英格兰跟英格兰啥关系?哈佛怎么在剑桥?——这些,在一些人的脑子里,一团浆糊。甚至,在有些人的脑子里,完全是空白。
互联网普及开来,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和上网设备变得无所不在之后,很多人以为知识不重要了。上面所有翻译、写作时可能碰到的知识或伪知识,都是网上能查证的,不过是手指点几下,嘴巴张一张的问题。
是的,在互联网泛在的时代,知识固然可以不用记而只需查——万物皆可搜,但是,一个人的脑袋如果太空,可能连查也想不起来查。有的人遇到未知,知道那是未知,并去搜寻解决方案。而有的人遇到未知,茫然无所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面对AI,人类主动缴械投降的行为已经出现。如今我让学生做一些翻译工作,在几十个学生中,极难有一两个愿意从零开始,做基础的翻译练习——机器翻译的译文就摆在那里,而且,看上去还不错,干嘛要难为自己呢。
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在学习阶段,越过从零开始的翻译训练,未学会“译”就去做“PE”,会有极大的隐患。这样做,学习者在基础阶段存在的大量的认知空穴,会过早地被人工智能填平。就好像是一片空地,有很多深坑,正常情况下一个人走过去,或看见这些坑,能避开的避开,能跳过的跳过,必要的情况下,对于一个大坑,下去探查一下也可以……。此时,如果在这片平底上铺上一层叫做“人工智能翻译”的草皮,一个轻巧的人,加上些许运气,也许可以走过去,不陷进某些小坑里。然而,坑还是坑,它们还在那里,而茫然无所知中迈过去的人,不可能永远走运。
许多情况下,尚未具备独立翻译能力的译者/翻译学习者,在给MT进行编辑修改的时候,假如MT没有犯严重的错误,凭借基本的语言知识、逻辑能力,确实就能把译文修改得能用了。然而,借助MT走过这片言语的空地的译者,对于不知道的东西还是不知道,有些表面上知道了,也往往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2019年,新西兰基督城发生枪击案,国内多家媒体第一时间的报道,说枪手“穿着无法辨认的制服,在腿上绑着很多本杂志”。其实,枪手腿上绑的是“弹夹”,英文也是magazine。诱导大批做译后编辑的译员犯了这个“低错”的多款机器翻译,几个月后纷纷都学会了根据上下文辨别magazine是“杂志”还是“弹夹”,但是,错过了这次试错机会的翻译学习者,有很大概率保持自己的这一点认知空穴,不知道magazine除了“杂志”竟然还有“弹夹”甚至“弹药仓”的含义。
长此以往,我担心未来训练出来的翻译,都缺乏扎实的根本性的翻译能力。简言之,就所“读得懂原文,作得了好文”。但是借助AI,很多人失去了深入阅读,理解原文的动力;同样是借助生成式的人工智能,人的作文能力也在下降。缺了这样的能力,过度依赖AI产生的文本会越来越平庸。传递意思或可能够做到,传递情感和美,就是奢望了。
其实,追求平庸的“双向奔赴”,不止发生在翻译领域。翻译,在读得懂原文之后,就是作文之术了。因此,翻译法,就是文章法。
然而,在文章领域,人工智能也在重新塑造人类。撰写工作报告、产品说明书,这些工作,交给人工智能,确实能解放人类。但是,写散文,写剧本,甚至写诗,这些工作,为什么要交给人工智能呢?甚至,还有人为人工智能写出来的诗叫好——我想,这时候一定是人,出了什么问题了。
没有多少知识的大脑,也产生不出来多少知识。如果无法把金字塔放在历史的时间线上,金字塔,不过像是石头堆。不仅如此,没有多少知识的大脑,也无法判断,哪些是真知,哪些所虚妄的杜撰;更无法判断,何为美,何为丑。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读了现阶段AI“写”的诗会赞叹,看了AI“画”的画会赞叹……
06 人机博弈
AI爆火的几百天里,我仍然在做翻译。有时,我也会喂给ChatGPT一两句话,看看它的表现。但是,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能跳出AI的局限,以大于一般人所能达到的“编辑距离”,给出一个我更满意的,我自己的译文。这个译文,可能借了AI翻译的词句,就像是借一个毛坯房的砖头瓦块,重新搭建了一番。每当有这样的时刻,我心里会默默地说:看,我还行。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人工翻译和人工智能翻译之战,是一场人类注定会输的战斗。不仅仅是因为人工智能会越来越强,还会因为,人类会慢慢丧失信心,主动缴械。
很难想象,10年、20年以后,即便ChatGPT这样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保持在目前水平,我们人类,能否维持目前的语言生成水平。毕竟,在2023年,ChatGPT才刚刚引起注意,占中国人口的绝大部分的人,还根本没有机会亲自尝试,但仅仅通过道听途说的信息,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反应——大学语言专业,尤其是外语专业的招生,在2023年夏天大滑坡。这种趋势,必然会造成在较近的将来,高端语言人才是稀缺的。因为,很多学生眼见的事实是,在大学学上4年的语言专业,他们的外语输出能力,还很难跟生成式人工智能匹敌;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看不到目的地,便会放弃前行的努力。
在这个注定会输的过程中,我们当下的安慰就是,这种输,不是一败涂地的那种输,我们仍然在许多小领域,能够胜过机器。或是,偶然地,抢占某个山头,跟人类同胞炫耀一下:看,我还行。这是我们面对AI的攻城略地不得不展示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在前述提及的译协会议上,我发言时引用了山东大学的李绍明教授的佳译。比如:
August 18th.—We descended the mountain, and passed some beautiful little spots, with rivulets and fine trees.
李绍明:是日下山;途中颇有几处,一丘一壑,溪流嘉木,足可勾留。
对比一下百度MT、ChatGPT和初学者的:
百度:8月18日–我们下山,经过一些美丽的小景点,那里有小溪和美丽的树木。
ChatGPT:8月18日——我们下山,经过了一些美丽的小地方,那里有小溪和美丽的树木。
某学生:我们走下山去,经过几个有着溪水和良好树木的风景美丽的地点。
看了这个例子,大家应该能够明白我为何会用“平庸”来给AI的翻译贴标签了吧。当然,人类初学者(某学生)做翻译,平庸之外,还往往更显“机械”。针对此现象,我曾戏言,人要是机械起来,比机械还机械!
有人说,不,ChatGPT还可反复提示(调教。调戏?),修改润色,直到你满意。好吧,我继续追问:
参考《醉翁亭记》《小石潭记》等,试着用类似文言文的汉语的短句,润色上面的翻译。
然后我得到了下面的结果:
八月十八日——我们踏下山峰,历过几处秀美之地,溪流细碎,树木葱茏。
可以说,ChatGPT润色后的语句偶有出彩,但色彩杂乱无章,恰如不懂画的人的涂鸦。关键是,绍明兄在译出“一丘一壑,溪流嘉木,足可勾留”之后,心里一定会有某种满足感。而我们这些读者,在读到这样优美的文字的时候,也心生愉悦,仿佛与一个高手,有了心灵的感应。这跟我调教ChatGPT的感觉,不得不说是大相径庭的。
所以我在发言中说道,李绍明教授,因有这样的翻译,是山大之光。不是他偶尔的,只言片语的心思的巧妙,而是他厚重的,几十部重量级科学史、科学哲学及科普译著的佳译、善译所构成的整体,让我想起了这个表达:山大之光。绍明兄的这样的翻译,能在我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机器的翻译、人工智能的翻译,说:看,我们还行。
然而AI毕竟正在醒来,在它觉醒之后,终归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在很多领域,人类似乎不行了。我们人类终将要面对这样的一天:在几乎无所不能,甚至产生了意识的AI充斥的世界里,我们身处怎样的位置?如何理解生命的意义?
07 人工智能时代的新文艺复兴
自从ChatGPT生成的文本,开始变成互联网这个超大“语料海”(语料库是绝对不足以描述这个实体了。语料海?语料洋?)中的一部分的时候,也就开始了对自然语言的污染。从那一刻起,各大公司的网络爬虫,就有可能把这种缺乏营养的语料,喂给自己下一代的大模型。长此以往,大模型在2023年创造的辉煌,可能也就是2023年创造的辉煌了。除非,算法上有了巨大的突破。
对,我说的是超强人工智能。
我虽然不懂,但隐约感到,超强人工不会是基于现在的大模型的,它一定会有另外一种形态,另外一种算法,能像人那样,在婴儿期基于有限度的信息输入,感知周围的世界。它会到来,甚至会在现在的大模型等弱人工智能的助力下,加速到来。
就像Tim Urban在他的《通往超级人工智能之路》一文中说的,技术的进步是加速的,但人工智能进步的加速度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勃兴,超级人工智能终将降临的背景下,如果配合良好的社会治理和全球治理,人类,有可能迎来新的文艺复兴,那是AI时代的新文艺复兴。
上一次的文艺复兴,是基于工商业的发展,人类(至少是一部分)被从日常的繁琐的杂务中有限度地解放出来。中国历史没有特别的文艺复兴时期,那是由于我们没有一个“中世纪”可与之映衬吧。当AI把越来越多的人力解放出来(初期自然会造成失业、惶恐、混乱),而人也适应了与AI共生的存在模式,人,会更加看清人文的价值。AI,或可帮助我们更好地实现“良善的生活”。
超级人工智能会取消掉为创造工作机会而增设岗位的意义,也会取消掉所有为发表研究成果而研究的意义——这一切都能由AI代劳。但是,在没有合理产出的情况下,估计也就没人会消耗额外的能源去做纯粹为了发表而做研究这样的事。据我粗浅的认知,很多学术研究,似乎属于此类。但我非常怀疑AI能否像牛顿、莱布尼茨、爱因斯坦那样,产生思维上的突破——哪怕拿一箱苹果砸它也无济于事吧。
此时我的大脑中产生了有些赛博朋克意味的想象:假如在牛顿之前的时代,人类不知从什么神秘的渠道,获得了创建AI的能力,那时的AI,大约首先取代的,是教堂里的教士——AI抢过对宗教经典的解释权,成为神的代言人。我的意思是,目前AI所能做的,从没有超出人的想象。它能模拟梵高或莫奈,但谁知道人类未来可能出现怎么样的新鲜表达呢?AI能模仿莎士比亚,但莎士比亚本人却不是通过模仿任何人而成为莎士比亚的——他只是成为了莎士比亚;或恰恰相反,他是因为从未想过去模仿莎士比亚而成为了莎士比亚。
牛顿在这个地球上只消耗了有限的热量和资源,就给人类带来了亘古未有的改变,人类一下子掌握了天体运行的秘密,知道如何通过计算,而非经验,设计坚固的桥梁……。诚如蒲柏诗中所言:上帝说,要有牛顿;就有了光。天降牛顿,万物生明——无需几万块显卡,无需电力,只要一点点生物能,只要一点点基因传递的机缘巧合,人类中就产生了这样一位天才。
牛顿时代的全球估计也就5亿人口。按概率,我们有更高的几率,迎来另一个牛顿,或另一个爱因斯坦。
等AI真的发展起来了,基于好的谨慎的编程,如果AI能始终毫无怨言地帮助人类,这将有助于人类回到人之为人的最根本的一些属性上来:我们将更多地负责创造,尝试去做牛顿做的事(哪怕失败,不怕失败);我们将有更多的机会去欣赏艺术与美,尝试毕加索、梵高做的事;我们将有更多的时间去冥想、去清谈,就像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那样,像孔子和曾子、颜回那样……
08 让它是
二三十年前我读到过一个有“炸裂”效果的翻译,译的是披头士乐队的Let it be这首歌:
Let it be, let it be 让它是,让它是……
这很可能是人戏仿1990年代的基于规则的机器翻译而生造的硬译。这个有着强烈机械主义的生硬和莫名其妙的喜感的译文,却跟原歌词音节对应,非常适合配上原曲演唱:让它是,让它是……对比一下,试着把“善译”的版本“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配上原曲唱一下。
你说怪不怪,聊了半天AI,“让它是”这个硬邦邦的译文不知怎地潜入了我的大脑。不知道未来的AI在跟我们交流的时候,有没有这些旁逸斜出的想法。
好吧,AI醒来了,那就let it be——“让它是”,是其所应是的,我们就“顺其自然”;
AI会取代一部分的劳动,那就let it be——“让它是”,做其所应做的,我们就且“顺其自然”。
在科普著作《万物简史》中,谈及超新星爆发的毁灭性效果,作者布莱森问一个天文学家:假如4光年外一颗超新星爆发(足以摧毁地球),人类知道自己将于4年后毁灭,那么,我们还会不会正常地去生活和工作?那位天文学家乐呵呵地告诉他:超新星爆发的破坏性和超新星爆发本身这个消息都是以光速传播的,4光年外的超新星爆发的消息,我们也只能是4年后知道。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给报销了。
我怀疑,真正的人工智能专家心里想的是不是与天文学家的答案类似:只有等人工智能真的觉醒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它觉醒了。然后,我们就要面对自己的宿命。
而在一切变得糟糕之前,如果AI的演进给了我们富足和安逸——这是很可能的,我们仍然需要通过文学获得心灵的慰藉,通过诗歌求得灵魂的自由,通过艺术去欣赏自然万物,通过哲学跟世界和自我和解。
工作日的早晨,起床后,我会先走到自动咖啡机前,按一下按钮,让它打出一杯浓缩咖啡。在咖啡的香气中,回卫生间洗漱一下,再回来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但是,在假日里,我可能会拿出一把摩卡壶,站在煤气灶前,照看着,慢慢地等它煮出一杯咖啡。说实话,我的味蕾已经被过于辛辣的川菜、过多的酒精杀死了不少,辨别不出自动咖啡机和摩卡壶煮出来的咖啡有什么不同。但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我相信,未来的一天,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在城市的旧巷中,搜寻一个传说中的咖啡馆,只为,那里有个面色和善,会对你真诚微笑的真正是碳基生命的咖啡师。
或许能开启一段浪漫的感情呢。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就只是一场city walk,就只是为了找到了一个会做咖啡的碳基生命。
“让它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