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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当今第一语言非英语莫属,那么在欧洲历史上曾经有一门语言像今天的英语一样是各国的第一语言,那就是拉丁语。这门曾经统治整个地中海世界的语言,经历了从部落方言到帝国通用语,再到学术与宗教语言的辉煌历程。它的影响力不仅塑造了欧洲的语言版图,更成为西方文明的重要基石。
1. 从罗马台伯河畔到地中海世界:拉丁语的崛起(公元前8世纪-公元1世纪)
拉丁语最初只是意大利中部拉丁姆地区(Latium)的一个部落方言,属于印欧语系意大利语族拉丁-法利希语分支。现存最古老的拉丁语文献是刻在”普雷内斯泰金饰针”上的四个词铭文,内容极为简单:”马尼乌斯给努梅里乌斯制作了我”。这一时期的拉丁语词汇贫乏,仅能表达最基本的日常生活和情感。
公元前8世纪随着罗马城建立后,拉丁语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值得注意的是,早期有文化的罗马人更仰慕的是希腊文化,常以希腊语为第一语言进行写作。即使是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也用希腊语撰写其名著《沉思录》。可见当时的拉丁语还比较简单,没有系统化,相比成熟的希腊语拉丁语属于”粗鄙的蛮族语言”。
转折点出现在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著名政治家、哲学家、演说家和法学家西塞罗以其雄辩的散文和哲学著作,将拉丁语提升到了可与希腊语媲美的文学语言高度。正如学者所言:”一种语言的成熟总是在一个作家的手里完成的”。西塞罗的贡献不仅在于丰富了拉丁语的词汇和句式,更在于证明了这门语言能够表达最精微的哲学思想和最复杂的法律概念。
西塞罗时期的拉丁语发展被称为”黄金时代”(前80年-公元14年),这一阶段的拉丁语形成了统一规范的标准语,词汇丰富,句法完善,表现力强。除西塞罗外,凯撒、维吉尔、贺拉斯等文学巨匠的作品,共同奠定了古典拉丁语的基础。尤其是凯撒在军帐前用电报体宣布胜利消息 “Veni, vidi, 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成为西方文化中象征胜利与征服的经典表述,被历代人所引用。
随着罗马军团的南征北战,拉丁语开始了史上最成功的”语言殖民”:
公元前58-50年,凯撒不仅用武力征服高卢,还用拉丁语写就《高卢战记》,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语言史料。此外,拉丁语与当地凯尔特语的融合,最终催生了法语的前身。
公元43年,占领不列颠岛,罗马人和拉丁语在这片土地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虽然后来被盎格鲁-撒克逊人覆盖,但现代英语中仍有约60%的词汇源自拉丁语。 https://wxa.wxs.qq.com/tmpl/on/base_tmpl.html
公元106年,图拉真皇帝用两年的时间征服今天的罗马尼亚地区,虽然统治时间相对较短(约150年),但留下了欧洲最”纯正”的拉丁语分支之一——罗马尼亚语。
到公元2世纪罗马帝国鼎盛时期,拉丁语已成为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超级帝国的官方语言,其地位相当于今天的英语。帝国境内还形成了典型的”双轨制”语言格局:
古典拉丁语:西塞罗、维吉尔使用的精致书面语,如同中国的”文言文”,用于法律、文学和官方文件;通俗拉丁语,是士兵、商人和普通民众日常使用的口语方言,类似”白话文”,且后者最终演变为法语、意大利语等语言。
2. 分裂与传承:拉丁语的中世纪转型(5-15世纪)
公元476年,随着西罗马帝国灭亡,拉丁语的命运也发生了根本性转折。失去了统一政权支持的拉丁语迅速分化:作为标准书面语的古典拉丁语逐渐退出日常交流,仅存于教会和学术领域;而各地的通俗拉丁语方言则与日耳曼等蛮族语言融合,开始向独立的罗曼语族演变。
这一分化过程在文献中有明确记载。已知最古老的古法语文献《斯特拉斯堡宣言》(公元842年)就生动展现了拉丁语向法语过渡的中间状态。六世纪的圣格列高利在其《〈法兰克史〉序言》中曾言:”Philosophantem rhetorem intellegunt pauci, loquentem rusticum multi”(雄辩家的哲学语言鲜有人懂,而简单朴实的语言却广为流传),这准确反映了当时拉丁语”文白分离”的社会现实。
语言学家通过比较现代罗曼语与拉丁语的相似度,给出了有趣的结论:
撒丁语(相似度92%):堪称拉丁语的”活化石”,最大程度保留了古典拉丁语的发音和语法结构。以至于有学者戏称:”如果一个罗马人复活,他最先听懂的一定会是撒丁语”。
意大利语(相似度88%):但丁用佛罗伦萨方言写作《神曲》,奠定了现代意大利语的基础。意大利语在词汇和语法结构上都与拉丁语保持高度相似。
西班牙语(相似度80%):随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西班牙语开启了”语言殖民2.0″时代,将拉丁语的血脉传播到美洲。
罗马尼亚语(相似度76.5%):作为最后被罗马征服并成功罗马化的地区,达契亚(今罗马尼亚)只接受了不到两个世纪的直接统治,却产生了最完整的拉丁语格体系保留。罗马尼亚语是唯一保留阴-阳-中三性体系的罗曼语,也是除撒丁语外最忠实于拉丁语语法结构的现代语言。
法语(相似度56%):曾经,法语是除罗马尼亚语外保留拉丁语格体系最好的罗曼语——在《罗兰之歌》中还能看到主格和宾格的区别(如”li reis/le rei”)。但经过长期演变,现代法语成为罗曼语族中与拉丁语差异最大的语言:词尾辅音大量脱落,名词性别标记消失,动词变位简化到必须使用主语人称代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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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拉丁语随着罗马帝国覆灭而失去支撑时,天主教会成为了这门语言续存下去的最强组织。5世纪时圣哲罗姆完成拉丁文《圣经》(武加大译本),为基督教欧洲提供了标准文本。公元800年查理曼在罗马加冕为帝,用拉丁语开启了”卡洛林文艺复兴”,推动了古典学问的复兴。直到1963年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才允许使用本地语言举行弥撒,结束了拉丁语作为天主教唯一礼仪语言的历史。
教会的坚守使拉丁语在近1500年的时间里保持了一贯的稳定性,成为欧洲文化连续性的重要象征。即使在今天,拉丁语仍是梵蒂冈城国的官方语言,教皇的官方文件仍以拉丁文发布。
3. 学术与复兴:拉丁语的现代转型(15-21世纪)
文艺复兴时期(14-17世纪)呈现出一个矛盾的两面:一方面,人文主义者对古典文化的狂热追求,使拉丁语迎来了短暂的复兴;另一方面,民族语言的兴起又加速了拉丁语在日常领域的衰落。
彼特拉克、伊拉斯谟等文艺复兴巨匠不仅精通拉丁语,还致力于恢复古典拉丁语的纯正形式,反对中世纪的”败坏”用法。这一时期,拉丁语的文学创作达到新的高峰,同时它也成为欧洲外交和国际交往的通用语言。
但与此同时,民族意识的觉醒使各民族语言开始挑战拉丁语的垄断地位:文艺复兴首发地出现了诗人但丁用佛罗伦萨方言写作《神曲》,使意大利语开始展露头脚;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将《圣经》翻译成本地语言德语,让普通日耳曼人也有机会直接阅读它;当时的大国法国其文人也开始用法语创作严肃文学。
这一过程与宗教改革和民族国家形成相互促进、相互影响,最终导致拉丁语在这些国家和地区日常领域的全面撤退。
16-18世纪是拉丁语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关键时期,但在科学领域,它仍保持着重要地位:意大利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欧洲近代自然科学的创始人伽利略先用拉丁语写《星际信使》(1610),后又用意大利语写《两种新科学》(1638);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笛卡尔的《方法论》(1637)用法语写成,而他的《哲学原理》(1644)仍用拉丁语;英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用拉丁语写成。
这种双语并用的现象,生动体现了拉丁语向民族语言过渡的中间状态。到18世纪中叶,拉丁语已基本退出国际交流舞台,仅在学术和宗教领域保留有限空间。
当代世界,拉丁语虽然已经淡出了欧洲,在口语上几乎无人使用,但因为拉丁语的词义明确、不易混淆和词素丰富的特点,能够最大程度上保证命名的唯一性和严谨性。所以近代自然科学兴起的时候,用拉丁语命名依旧成为自然科学领域的规范。比如,在生物学和化学领域,生物分类法的命名规则、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化学名称依然使用拉丁语。
比如生物学分类的专有名词:”Homo sapiens”(智人)、医学处方:”bid”(每日两次,源自”bis in die”)、法学概念:”pro bono”(公益,源自”pro bono publico”)
畅销小说《达芬奇密码》中的宗教谜题大量使用拉丁语营造神秘感、席卷全球的《哈利波特》系列中的魔法咒语多源自拉丁词根、最代表当今科技发展的比特币社区采用”Vires in Numeris”(力量在数字中)作为自己的格言。
这种现象表明,拉丁语不再只是学者研究的对象,而是成为了大众文化创造意义的资源。
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而非无人言说。英语单词中65%来自拉丁语,当科学家仍在用拉丁语命名新物种时,提醒我们拉丁语曾经的辉煌——它不再需要活人诉说,因为它已化作文明本身的基因。
正如意大利汉学家麦克雷所言:”拉丁语不是博物馆的化石,而是解码西方文明的活钥匙。”
从罗马帝国的官方语言到现代科学术语的基础,拉丁语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华丽转型。今天,当我们服用”阿司匹林(Aspirin)”时,听到法庭上的”人身保护令(habeas corpus)”时,或是看到哈佛大学校训中的”真理(Veritas)”时,我们都在不自觉地与这门古老语言对话。更不用说《哈利波特》中的魔法咒语”除你武器(Expelliarmus)”,这些现代流行文化中的拉丁元素,证明这门语言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