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狐大帅 狐说人间2025年1月27日 12:53江苏

来源：https://mp.weixin.qq.com/s/F2rfC0h2dgbAODPmlgsSvQ

第九章 科学语言文字的演变（上）

历史研究是个多维度的学科交叉分析过程，除了依靠文献、考古、技术以外，还有语言分析。

科学文明的诞生、发展和传承离不开科学语言。所谓科学语言，并非自诩某种语言是科学的；而是指用来记录和交流科学知识的某种语言，或理解为科学研究中使用的特定语言。

自诩“科学的语言”是妄言，对应的是一种自我中心的主观意识；而“科学语言”是叙事，对应的是讲述客观存在的一种事实。

科学语言产生并被广泛接受的外因是基于特定历史阶段的强势母语文化；内因无疑是语言本身的直接性和确定性——因为科学问题要求极度精确性，因此用以表达的语言选择也应极为严格。

今天唯一的主流科学语言是英语——99%以上的现代科学文献知识都用英语记录，国际科学界几乎都用英语交流——但在1880年以前并非如此。

与独立绵延至今的古汉语不同，从古希腊、古罗马到欧洲诸国及阿拉伯诸王朝，其主导性语言的变化正是西方科学语言演变史的第一幕。而从拉丁语在中世纪的胜出至英语、法语、德语在1850年左右形成三足鼎立则是第二幕。英语成为19世纪以来科学语言的唯一选择，是这场语言文明竞争的第三幕。

科学语言从多语言走向单语言，推动了科学文明的加速发展。

一、腓尼基字母

任何文明活动包括科学活动在内，都必须用语言进行交流表达。但每一种语言文字都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各有渊源。

楔形文字虽然是最早的语言文字，但迄今未发现它具有足够的自然科学语言表达能力。古埃及“圣书体”象形文字只有用声旁表示的辅音，但有可能是最早的科学语言渊源。

在象形文字基础上重新创造的原始西奈语，有史以来首次使用了字母表。这是一种起源于迦南的早期闪米特语族文字，也是腓尼基字母的前身。

腓尼基字母同样是一种只有辅音的语言文字体系。随着腓尼基人的活跃而扩展到整个环地中海世界，它成为了希腊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等世界古代语言的基础。 

腓尼基字母表

其中希腊语又是西方语言的基础——这既是希腊半岛诸多城邦被视为古希腊人的重要原因，也是古希腊文明被视为西方文明起源的重要原因。

二、古希腊字母

希腊语形成于约公元前8世纪，构成由7个元音和17个辅音组成的24个元辅音字母体系。从公元前3世纪到公元3世纪，希腊语广泛流行于欧洲及中东地区，成为通用希腊语——后人称为古典希腊语。

古典希腊语字母表

基于通用希腊语发展出来的各种地区方言如爱奥尼亚人的希腊语、斯巴达人的多利安方言、雅典人的阿提卡方言、伊庇鲁斯的西北方言等，本质都是一脉相通的。

公元前8世纪-前6世纪，随着古希腊人的殖民势力在环地中海世界的不断扩展，古典希腊语成为当时的主流语言。

起初得益于《荷马史诗》的传播，爱奥尼亚方言一度占据希腊语主导地位。但到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代，雅典人的阿提卡方言占据了希腊语的主导地位。哪怕斯巴达战胜了雅典后，阿提卡方言在希腊语中的地位依旧没有动摇。

当亚历山大大帝拜亚里士多德为师之后，以雅典为标准的希腊语也征服了马其顿王国的上上下下。随着亚历山大的东征，古典希腊语迅速流传开来。

毫无疑问，古典希腊语就是最初的科学语言。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阿基米德、托勒密、盖伦等古代大咖学者都是使用古典希腊语写作的。

三、拉丁字母

古罗马起初只是个弱小的部族，不可避免受到古典希腊语的影响。公元前8世纪，罗马人参照希腊字母修改创制出了早期的拉丁语字母。

古希腊文化对罗马人的影响实在太大，尽管罗马在公元前146年征服了希腊半岛，但希腊语却取得了同拉丁语一样的官方语言地位。

所以，标准的罗马精英一般都是精通拉丁语和希腊语的双语者。

伴随罗马帝国的扩张步伐，拉丁语逐渐成为环地中海世界的通用语言，并奠定了日后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等语言的诞生基础。

拉丁字母表

起初的拉丁语字母表包含21个字母；后来相继增加了字母“j”、“u”。到了中世纪，又增加了字母“y”、“z”“w”。由此，最终形成的拉丁语包括了26个字母——这与英语字母表几乎完全相同。

仅从语言学传承过程来看，今天的西方文明和古希腊、古罗马文明确实是一脉相承的。

四、希腊语和拉丁语在欧洲的分化

鲜为人知的是，在罗马雄霸地中海的时代，拉丁语并没有成为科学语言的主宰。

因为罗马人惊讶地发现，在记录和表达科学知识的能力上，拉丁语远远不如希腊语。

笔者无意也无专业能力展开对拉丁语的复杂语法分析。仅引用古罗马学者提图斯·卢克莱修·卡鲁斯（约公元前99年-前55年）所说“希腊人令人费解的发现很难用拉丁文阐明，主要是因为语言的贫乏和事物的新奇，人们必须创造许多新的词汇”。

拉丁语伴随罗马的扩张消灭了凯尔特语、布匿语（迦太基语）、柏柏尔语、亚美尼亚语等诸多古代语言，也消灭了希腊语以外的所有意大利语言。但在官方语言领域却成了希腊语的附庸，经常用作普及希腊语写的作品。

从科学语言的角度理解，拉丁语实际是一种科普语言，而非科研语言。

集古罗马政治家、法学家、哲学家、演说家和作家于一身的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公元前106年1月3日-前43年12月7日）就清楚看到了拉丁语的窘况。他的学者朋友圈讨论同意，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拉丁词汇，可以随时使用希腊词汇。

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蛮族语言涌入和拉丁语结合，一方面促使拉丁语从古典用法向通俗用法演化，另一方面逐渐形成了多种区域特色语言，如法语、意大利语、撒丁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加泰罗尼亚语等等。

足足有五个世纪时间，无论是古典拉丁语还是通俗拉丁语，都没有成为一种主流的科学语言被广泛使用，连希腊语也在西方——除了西西里岛外——变得日益稀缺。

事实上，西欧中世纪前半个千年的黑暗，几乎没有科学可言，希腊语也自然失去了用武之地。作为科普语言的拉丁语只能转向神学领域。

而在东罗马帝国，希腊语对拉丁语的影响获得了压倒性优势。公元620年，皇帝弗拉维乌斯·希拉克略（公元575年-641年2月11日）推动“希腊化”，古典希腊语演变为拜占庭希腊语。这导致拉丁语在东方也变得日益稀缺。

公元9世纪，皇帝米海尔三世（公元840年1月9日-867年9月23日）曾写信给罗马教皇尼古拉一世（公元820年-867年11月13日），称拉丁语是“蛮族的语言”。气得教皇回信骂他“那你为什么还宣称自己是罗马的皇帝？”

这次因争夺教权和教义解释权导致的短暂分裂，点燃了1054年基督教第二次大分裂的导火索。

不过，无论是希腊语还是拉丁语，它们很快就要被另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按在地上摩擦了，那就是阿拉伯语。

五、阿拉伯字母

阿拉伯语属于闪含语系，阿拉伯人也被视为闪语一族。

阿拉伯字母共有28个用于表示辅音，只有在《古兰经》上会加元音符号。阿拉伯文字是连续书写的，与每个文字都可以单独书写的象形文字不同。这意味着上下文语境会影响到字母的书写形式。

阿拉伯字母起源于公元前8世纪的腓尼基字母。

古老的腓尼基字母向西传播演变出了希腊字母；向东传播首先演变出了阿拉米字母。

阿拉米字母由分布在古代西亚地区的阿拉米人创造。阿拉米人曾长期侵袭亚述、巴比伦和以色列，一度在公元前11世纪的叙利亚地区建立大马士革城邦国家，但最终被亚述和新巴比伦先后征服，阿拉米人也就此消融在历史长河里。

不过阿拉米字母却在此后逐渐替代了原来的阿卡德楔形文字。

波斯第一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公元前550年—前330年），阿拉米字母被确立为官方语言字母。

亚历山大东征灭亡了波斯第一帝国，但阿拉米字母继续在民间传播，并分化为后来的阿拉伯字母和希伯来字母。前者成为阿拉伯人的民族语言，后者成为犹太人的民族语言。

从语言文化根上看，阿拉伯人和犹太人本是同根生。

阿拉伯字母表

希伯来字母表

公元7世纪，阿拉伯帝国崛起。在和东罗马人长期交战中，阿拉伯人逐渐吸纳了东罗马帝国的文明成果。将以希腊文为主的、以及少量拉丁文编写的各种著作被陆续引入翻译成阿拉伯文。

公元8世纪，阿拔斯王朝在新首都巴格达拨款支持一项庞大的翻译事业，将搜集到的希腊、印度、中古波斯等大量经典著作翻译成阿拉伯语，史称“百年翻译运动”。

推进这场翻译运动的另外一个有利因素是阿拉伯人获得了古代中国发明的印刷术，并且改良了造纸术。这使得文本制作成本大大降低。

“百年翻译运动”一直延续到了公元10世纪，阿拉伯人为世界保存的古典知识成为欧洲文艺复兴的关键。

根据2011年创立的国际学术期刊《希腊-阿拉伯学研究》发表相关论文来看，这些古典知识主要包括：（1）翻译方法与文本批评；（2）传记和文化史知识；（3）科学理论、研究方法与教学模式；（4）哲学；（5）自然科学；（6）医学；（7）几何学、算术与光学；（8）地理学与天文学；（9）音乐学；（10）机械学；（11）神秘科学；（12）文学与艺术。

其中，翻译最多、影响最大的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和古罗马医学家盖伦的著作。阿拉伯人甚至将亚里士多德奉为“First Teacher”（第一老师）。也正因如此，目前的西方学术界普遍认为，对于古希腊自然科学、哲学和医学的研究来说，阿拉伯语要比拉丁语更为重要。

正是从这场“百年翻译运动”开始，希腊语丧失了科学语言的主导地位，阿拉伯语继而成为了当时的主要科学语言。

六、西里尔字母

斯拉夫人和日耳曼人、凯尔特人被罗马人并称为三大蛮族。

今波兰的维斯瓦河谷视为斯拉夫人的起源地。大约公元1世纪末到2世纪初，古代斯拉夫人分布在西起奥得河、东抵第聂伯河、南至喀尔巴阡山、北濒波罗的海的区域。

公元4世纪-6世纪的民族大迁移浪潮兴起，斯拉夫人分裂为三支：维内德人（即西斯拉夫人）——波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的祖先；斯拉文人（即南斯拉夫人）——塞尔维亚人、黑山人、保加利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波斯尼亚人的祖先；安特人（即东斯拉夫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的祖先。

公元623年，西斯拉夫人在捷克地区建立萨摩公国。

公元680年，南斯拉夫人在巴尔干地区建立保加利亚王国。

公元830年，西斯拉夫人又建立大摩拉维亚波希米亚公国。

公元882年，东斯拉夫人在乌克兰地区建立基辅罗斯公国。

公元965年，西斯拉夫人建立波兰王国。

斯拉夫人一直没有自己的字母文字体系。大摩拉维亚国成立后，为了抵御日耳曼人的进攻，选择和东罗马帝国交好。

公元863年，东罗马帝国派出传教士西里尔（原名康斯坦丁）和其兄弟美多德前往大摩拉维亚传教。

这个时候的东罗马人，已经不太会拉丁语了。西里尔只能参照希腊字母并结合斯拉夫人的方言，创制出一套用于宗教仪式的字母体系及其标准语言。这套字母就称为“西里尔字母”，这套语言就是斯拉夫语。

因此西里尔字母直接源于希腊字母，也被称为“斯拉夫字母”。

西里尔字母表

西里尔字母有32个，被许多斯拉夫语系语言采用，包括俄语、乌克兰语、白俄罗斯语、格鲁吉亚语、保加利亚语、塞尔维亚语等。

东罗马帝国对大摩拉维亚的拉拢只是短暂的胜利。公元906年，自称马扎尔人的匈牙利人灭亡了大摩拉维亚。

谁也想不到，东罗马人在无意间培育了日后威胁英语、法语、德语的另一个科学语言对手：斯拉夫语系的俄语。

七、拉丁语成为时间最持久的科学语言

拉丁字母、阿拉伯字母和西里尔字母是世界三大字母文字体系。而我们熟悉的汉语拼音正是拉丁字母。

公元8世纪中叶-13世纪中叶，是阿拉伯文明的黄金时代。尤其在科学领域，包括数学、天文、医学方面，纷纷取得了重大突破。阿拉伯语一度成为当时最重要的科学语言。

同期的中国，先是盛极一时的大唐帝国崩溃，陷入五代十国的长期战乱；接着是宋辽金夏诸国混战；最后蒙古崛起势不可挡，中国境内兵连祸结几百年都无法消停。

同期的欧洲，先是有望一统欧洲的法兰克帝国在查理曼大帝去世后不久分裂；接着欧洲人在消除了长达三百年的维京海盗（公元8世纪-11世纪）威胁后，又展开了将近两百年的十字军东征（公元1096年—1291年）。而随着1337年英法百年战争的爆发、1347年黑死病的大侵袭，欧洲中世纪进入了最黑暗最悲惨的历史时期。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相遇也是阿拉伯语和拉丁语的相遇，加上造纸术从阿拉伯世界传入欧洲，造就了文艺复兴前的“拉丁文化复兴”——也称为12世纪的文艺复兴。这与众所周知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相比早了两百年。

正是这一次的拉丁文化复兴，才使拉丁语最终走上了科学语言的统治宝座。当然，不可忽视的一个外因就是蒙古人的西征导致阿拉伯文明由盛而衰。

公元10世纪-11世纪，西班牙城市托莱多及其成立的“托莱多翻译学校”是源源不断产生阿拉伯语和拉丁语的双语著作中心，而欧洲修道院体系的复兴是对这些学术著述的需求。

由于西欧缺乏精通拉丁语和希腊语的双语人才，藏在西西里岛的希腊语文本被忽视了。这些译著本可以直接帮助欧洲人获得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盖伦、托勒密、欧几里得的希腊科学知识。因为当时公认的科学语言已经是阿拉伯语了，而起初没人意识到阿拉伯语文本其实就来自这些希腊语文本。

与此同时，拉丁语也不得不改进原有的词汇和语法结构，以便适应翻译过来的专业词汇解释需要。比如拉丁语没有动词“to be”的现在分词和过去分词形态，这就必须重新创造；拉丁语也没有不定冠词，而希腊语和阿拉伯语都有，这也必须重新创造。

当阿拉伯语文本被翻译成拉丁语后（有相当部分阿拉伯语文本是经由叙利亚语转译再翻译成拉丁语的），拉丁语就迅速成为西欧的通用科学语言。

而这时候，罗马帝国已经解体五百多年了。

进入14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拉丁语作为科学语言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每个学者具备双语能力是一种基础语言功底——通常另外一种语言就是自己本国语言。

不知不觉，不同国家的学者进行跨国交流时，约定成俗应当使用拉丁语。

这种对拉丁语的标准化追求为正在形成中的欧洲科学共同体——科学家群体——注入了活力。科学研究活动的效率也因此快速得到提升。

不过，拉丁语并非当时世界上唯一的科学语言。

拉丁语往东传播，仅仅从还在苟延残喘的东罗马帝国开始，依然会受到希腊语的制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来自同胞的制约作用是在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攻占君士坦丁堡后才得以消除。

拉丁语继续往东传播，碰到的是来自南亚大陆印度的梵语。

梵语作为科学语言的作用主要表现在数学和天文学方面，比如我们熟知的“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印度数字”。它在南亚地区的使用一直延续到了18世纪末。

拉丁语从中亚迂回继续再往东传播，碰到的就是覆盖整片东亚区域包括日本列岛在内最古老的语言：古汉语。

毫无疑问，14世纪-17世纪的大明帝国是拉丁世界不可逾越的存在。梵语和拉丁语、阿拉伯语的传播力量至此都被阻断。

回到欧洲，拉丁语的统治地位在17世纪末遭到了挑战。

以艾萨克·牛顿为例，他在1687年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时用的还是拉丁文，但在1704年写《光学》时已改用了英语。

这种挑战源于近代科学革命的爆发和争取金主支持的需要。

一方面，近代科学革命涌现了源源不断的新词汇，导致拉丁语的灵活性渐渐丧失，无力应对这一新情况。

另一方面，科学研究活动普遍需要得到金主的支持。而这些金主大多不精通甚至不懂复杂的拉丁文，只会本国的地方性语言。科学家不得不更加频繁使用地方语言而不是拉丁语与之进行沟通交流。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经过了几百年的翻译学习，科学家群体对于拉丁语文本的古典知识基本已被吸纳殆尽，用拉丁语写作的文本越来越难获得，学习拉丁语已经不再那么迫切。科学家们转而依托更易掌握的本国语言开始深化研究。

大约在18世纪中叶，拉丁语丧失了原来独一无二的地位，被“降级”为一门普通语言，和英语、法语、荷兰语、德语、俄语、意大利语、瑞典语一般无二。1776年以后拉丁语基本就退出了国际交流舞台。

2012年1月，植物物种官方记录文件《国际植物命名法规》不再强制要求使用拉丁语而改用英语。这标志着拉丁语退出了最后的科学研究领域，它作为科学语言的历史使命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