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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作为人类跨文化交流最古老的活动之一,其背后蕴藏着复杂而深刻的理论体系。它远非简单的词汇替换,而是一项涉及语言、文化、社会、意识形态和审美的综合性智力创造。翻译理论的发展史,正是一部从追求“绝对忠实”的迷思,走向承认“创造性叛逆”的现实,进而拥抱多元视角和批判性反思的历史。
一、传统译论:语文学与哲学视角
在20世纪之前,系统的翻译理论尚未形成,关于翻译的讨论多散见于哲学家、文学家、翻译家的只言片语中,带有强烈的经验主义和规约性色彩。
1.中西方的“忠实”观
西方:古罗马时期的西塞罗、贺拉斯提出了“字对字翻译”与“意义对意义翻译”的区分,这成为了后世“直译”与“意译”论争的源头。哲罗姆在翻译《圣经》时,同样区分了文学翻译与圣经翻译的不同策略,后者因其神圣性而要求更严格的字面忠实。这一传统在文艺复兴和近代得以延续,核心议题始终围绕着如何“忠实”于原文。
中国:中国的传统译论深深植根于古典文论与美学。支谦的《法句经序》中便出现了“因循本旨,不加文饰”的讨论,是早期直译观的代表。唐代玄奘的佛经翻译提出了“五不翻”原则,即在特定情况下(如秘密故、含多义故等)采用音译,体现了对语言和文化差异的深刻洞察。近代严复在《天演论•译例言》中提出“信、达、雅”三字标准,影响极为深远。“信”指意义不悖原文,“达”指译文通顺明白,“雅”则指译文优雅有文采。这三字诀虽然后世争议不断,但其试图平衡内容、形式与风格的追求,成为了中国翻译理论的基石。
2.核心特征:
原文中心主义:将原文视为唯一权威,译文是派生的、次级的。
规约性:侧重于规定“应该怎么译”,而非描述“实际是怎么译的”。
印象式批评:评价标准多依赖于个人感悟和审美体验,缺乏系统性的分析框架。
二、语言学转向:翻译的科学化探索(20世纪中叶)
20世纪中叶,随着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兴起,翻译研究开始寻求科学化的基础,试图将翻译建立为一门精确的科学。
1.雅各布森与翻译的分类
语言学家罗曼•雅各布森在1959年的论文《论翻译的语言学方面》中,提出了著名的三种翻译类型:
语内翻译:在同一语言内用一些语言符号解释另一些语言符号,如古文译成白话文。
语际翻译:两种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即我们通常理解的翻译。
符际翻译:用非语言符号系统来解释语言符号,如将小说改编成电影、绘画。
这一分类极大地拓展了翻译研究的视野,使其不再局限于语言符号的简单转换。
2.奈达的“动态对等”/“功能对等”
尤金•奈达是这一流派的集大成者。他基于圣经翻译的实践,提出了“动态对等”理论,后改为“功能对等”。其核心思想是:翻译的重点不在于原文与译文在字面形式上的对应,而在于译文读者对译文的反应应与原文读者对原文的反应基本一致。
核心概念:为了达到这种对等,译者可以(甚至必须)对原文形式进行大胆调整,例如改变句式、拆分长句、替换文化意象(如将“上帝的羔羊”在某种文化中替换为“神的猪”,因为在其文化中“猪”是神圣的)。他提出了著名的“分析﹣转换﹣重组﹣检验”的翻译流程。
影响与局限:奈达的理论极具实践指导意义,尤其在圣经翻译和实用文本翻译中影响巨大。但其局限性在于,它假设了原文存在一个统一的“读者反应”,并且过于强调信息的传递,而忽略了文学文本的审美、形式和文体价值。
3.卡特福德与翻译的语言学理论
英国语言学家约翰.卡特福德在《翻译的语言学理论》中,运用韩礼德的系统功能语法,将翻译定义为“用一种等值的语言(译语)的文本材料去替换另一种语言(原语)的文本材料”。他区分了:
全文翻译 vs.部分翻译
完全翻译 vs.有限翻译(如仅音译)
他深入探讨了“翻译等值”如何在不同的“语言层次”(语法、词汇、语音、词形)和“等级”(句子、从句、词组、词、词素)上实现。
语言学流派的贡献与不足:该流派为翻译研究提供了系统的分析工具和科学术语,使其摆脱了印象式批评。但其根本缺陷在于将翻译视为封闭的语言系统内的操作,忽视了其发生的社会、文化和历史语境。
三、功能主义学派:目的决定方法(70年代至80年代)
功能主义学派打破了原文的“神圣”地位,将翻译视为一种有目的的交际行为。
1.凯瑟琳娜·莱斯的文本类型理论
莱斯将文本功能与翻译策略联系起来,提出三大文本类型:信息型文本(如报告、教科书):重在传递事实信息,翻译应直白、流畅、语言规范。表达型文本(如诗歌、小说):重在表达作者的情感和美学形式,翻译应尽量贴近作者的风格和内容。操作型文本(如广告、宣传册):重在呼唤读者采取行动,翻译应能在目标语读者中产生预期的效果。她认为,译者应根据文本的主要功能来选择相应的翻译方法。
2.汉斯•弗米尔的目的论
目的论是功能学派的核心理论。弗米尔提出,翻译活动的最高法则就是其目的。他提出了三个核心法则:
目的法则:翻译行为由其目的决定。
连贯性法则:译文必须符合目标语的语境,即让目标读者能够理解并接受。
忠实性法则:译文与原文之间应保持某种连贯性(即忠实),但忠实的程度和形式取决于翻译的目的。
这意味着,如果翻译的目的是为了娱乐、教育或说服目标读者,那么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译者可以大胆地删减、改写甚至重创原文。这彻底解放了译者,使其从原文的”奴仆”变成了为实现特定目标而进行创作的专家。
3.贾斯塔•赫兹•曼塔利的翻译行为理论
她将翻译视为一种“跨文化交际行为”,强调翻译过程中的协作性(涉及发起人、译者、用户等多方参与者)和跨文化性。翻译的产出是一个”信息传递物”,其形式完全由它在目标文化中需要实现的功能决定。
四、文化转向:翻译作为改写与操纵(90年代以来)
20世纪末,翻译研究发生了深刻的“文化转向”,研究的焦点从语言层面彻底转向了文化层面。翻译被视为塑造文化身份和权力关系的场所。
1.操纵学派
以安德烈·勒菲弗尔和苏珊•巴斯奈特为代表的学者提出,所有翻译都是对原文在一定意识形态和诗学观念下的改写。
意识形态:指占主导地位的观点、信仰和价值体系,它决定了译者选择翻译什么、如何翻译,以及如何处理原文中与目标文化意识形态相冲突的内容。
诗学:指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文学观念和风格,它决定了译者会采用何种文学形式(如雅致的或通俗的)来呈现译文。
赞助人:指能够促进或阻碍文学阅读、写作和改写的权力(个人、机构),它通过意识形态、经济利益和地位来发挥作用。
他们认为,翻译不是透明的,而是积极地参与了目标文化的建设,常常被用来巩固或挑战现有的意识形态和权力结构。
2.后殖民翻译理论
代表人物如特贾斯维莉·尼兰贾娜和佳亚特里·斯皮瓦克。他们将翻译置于殖民与后殖民的历史语境中考察,认为传统翻译是殖民者用以构建“野蛮”、“落后”的他者形象,并巩固自身文化优越性的工具。因此,后殖民翻译理论旨在:揭露翻译中的权力不平衡。
鼓励采用“抵抗式翻译”策略,即刻意保留源语文化的异质性,不使其流畅地融入目标语文化,以挑战目标语的文化规范,让读者感受到文化他者的存在。
3.女性主义翻译理论
代表人物如雪莉·西蒙和路易斯·冯·弗洛托。她们从性别视角审视翻译,指出历史上翻译与女性常被置于次等地位(译文是原文的“不忠的美人”)。女性主义翻译理论旨在:揭露并批判翻译理论和实践中对女性的贬低。主张翻译是积极的干预行为,译者可以通过使用创造性的语言(如造新词、玩文字游戏)来凸显女性在文本中的存在,使语言“女性化”,从而颠覆父权制的语言规范。
五、其他重要理论与当代发展
1.解构主义视角
受德里达哲学影响,解构主义挑战了原文/译文、作者/译者的二元对立关系。它认为意义是不确定的、延异的,原文本身并非一个统一、稳定的实体。因此,翻译不再是意义的传递,而是“再生”,译文是原文的“来世”。译者不再是奴仆,而是与作者平等的合作者,甚至通过翻译使原文得以在新的时空中延续生命。沃尔特·本雅明的《译者的任务》一文是这一思想的先驱。
2.描述翻译学
以吉迪恩.图里为代表,主张翻译研究不应规定“应该怎么译”,而应客观地“描述”现实中译本是什么样的,以及它们在社会文化中扮演的角色。他提出了“规范”概念,即译者在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所遵循的惯例和约束,这些规范决定了翻译产品的最终形式。
3.认知翻译研究
这是当前的一个前沿领域,利用心理学、神经科学和眼动追踪等技术,研究译者大脑中的“黑箱”——翻译过程中的心理活动、决策机制和策略运用。它试图回答:专业译者与新手的认知差异在哪里?翻译单位是什么?如何解决翻译难题?
六、总结
翻译理论的发展,呈现出清晰的演进脉络:
从规约性走向描述性(从规定标准到描述现象)。从原文中心走向译文功能(从忠于作者到服务读者和目的)。
从语言层面走向文化层面(从词句对应到意识形态、权力关系的探讨)。
从单一标准走向多元共生(从“信达雅”的单一追求到承认不同目的、不同语境下需要不同策略)。
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够放之四海而皆准。在实践中,译者往往是这些理论的综合运用者:需要语言学的精细分析,功能主义的目的导向,文化研究的批判意识,以及解构主义对意义不确定性的清醒认知。
理解这些理论,不是为了给翻译套上枷锁,而是为了让译者获得更开阔的视野、更深刻的洞察和更强大的理论武装,从而在纷繁复杂的翻译实践中,做出更具自觉性、创造性和责任感的抉择。在全球化与本地化交织的今天,翻译理论的价值愈发凸显,它不仅宏观上是指导实践的灯塔,更是我们理解这个多元、互动而又充满张力的世界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