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龙|“我愿意做一个被语言打动的人”——中国文化对语言的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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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学12级小薛同学来信:

“我愿意做一个被语言打动的人。刚刚在写下十月评优的自我介绍时,我落泪了。以前的自我介绍写得过于冷冰加客套,这一份却是融入了自己的情感在里面。当我敲击着键盘,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放幻灯片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打转,一瞬间波涛汹涌般挤入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  

“想到上节课周四两位同学分享的网络流行用语,非常好,感觉很多点也说的极其到位,比如印象比较深的是流行词能让人体会到快感,适用面很广,我很赞同。后来课上老师说到的汉语思维实际上是汉字思维,这个观点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有一点非常新鲜的事情想跟老师分享。今年十一,我跟着旅游协会一起去了黄山。在回程的车上,我们有7个国际学生。正巧有一个同学过生日,我们就有同学唱了四国语言版的生日歌,非常奇妙,同一个调子,不同的语言,瞬间有种世界融合的感觉。  

“我到现在仍然保持课前预习课后复习的好习惯。期待在课上老师精彩的讲课能够让我对书中内容有更深的认识。”

小薛同学对语言的感想写得十分感性,我们从她一点一滴的体验中,从她在语言中获得的真情实感,可以深切感受到她“愿意做一个被语言打动的人”。在小薛同学的眼里,语言是一个具有本体论意义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自我与存在的集中表现。

小薛同学可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语言观,正是中国数千年传统文化对语言的心解。

中国古人是怎么看待语言的呢?图片

一、语言:同义汇通的世界图景

1.《尔雅》将语言置顶

公元前200年中国诞生的第一部解释词义的语言学专著《尔雅》,对所解释的词语,作了这样的分类排列:

释诂一释言一释训一释亲一释宫一释器一释乐一释天一释地一释丘一释山一释水一释草一释木一释虫一释鱼一释鸟一释兽一释畜

从这样一个排列体例来看,其顺序依次是语言人类社会的亲属-宫室-器具-音乐自然界的天-地-山-水生物界的草-木-虫-鱼-鸟-兽-畜。要言之,即语言→人→自然→生物,语言排在第一位。这显示出语言在当时人们心目中最基础、也最深在的位置。

在语言部分,《尔雅》或“举古言,释以今语”,或“约取常行之字,而以异义释之”,或“道物之貌以告人”,细密地辨析词义,反映出古人对语言意义的高度重视。https://wxa.wxs.qq.com/tmpl/pb/base_tmpl.html

2.在语义解释中建构知识体系

《尔雅》按语义场(如天文、地理、亲族、器物)分类词汇,体现古人通过范畴化整合离散经验的努力。《尔雅》反映了中国先秦两汉时期人的文化知识结构。在这个结构体系中,词义的理解与阐释占据了重要地位。

这种对语言意义的重视,其实不独从《尔雅》始。在某种意义上,《尔雅》是对前代名物释义的一种大汇编。早在战国时期,语义的解释就成为人们认识世界、体验世界的重要方式。在《尸子》中有这样的记载:

“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冥。四气和,正光照,此之谓玉烛。甘雨时降,万物以嘉,高者不少,下者不多,此之谓醴泉。”

《尸子》的语义阐释并非单纯的词汇释义,而是通过语言对世界进行秩序化、系统化理解的认知实践。“玉烛”“醴泉等自然现象的命名,不是单纯描述,而是以人文价值投射自然,形成天人相类的知识隐喻系统。这种类比思维使知识脱离孤立的词义,融入更大的文化意义网络。图片

又如:

祥风,瑞风也。一名景风,一名惠风。

《尸子》以通语释方言、以今语释古语、以常名释专名,形成从中心向边缘、从经典向日常的知识扩散网络,同时又在阐释中不断巩固经典术语的核心地位。

再如:

天神曰灵,地神曰祗,人神曰鬼。鬼者,归也。

《尸子》用声训将抽象概念归于具象本源,赋予词源以本质意义。这不仅是在定义词汇,更在揭示事物内在的理据和宇宙规律。

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实争论也说明,古人认为语言与实在具有本质关联。语义解释成为调和名实关系、确立意义秩序的手段。《尸子》在做的,就是通过命名构建宇宙论框架。图片

3.在语义汇通中织就世界蓝图

在中国古代对世界的语义阐释中,同义现象的汇通与辨析成为一种独特的方式。

汉民族有机整体的宇宙观,使古人认识到事象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联系,相互转化。这种认识渗透在语言的“世界图景”中,就是丰富的同义词之间的聚散离合。https://wxa.wxs.qq.com/tmpl/pb/base_tmpl.html

在中国2500多年前的民间歌谣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人们正是用众多同义词的衔接来推进诗意,组织一个变化而又统一的世界。例如《诗经·周南》的《关雎》一章: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诗歌中的关键词“流”“采”“芼”都是采集的意思,只不过“流”示其顺流而采,“芼”示其有所选择而采。又如《樛木》一章: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藠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藠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诗中的关键词“累”“荒”“萦”都有盘缠的意思。图片

不仅动词如此,形貌词也是如此,例如《葛覃》一章: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诗中的“萋萋”“莫莫”都是茂盛的样子。古代中国人对世界的这种变化而又统一的认识方式,不但表现在对事象的具体感知中,而且进一步抽象为语义的同义互训。《逸周书》中已有这样的记载:

勤,劳也。遵,循也。肇,始也。怙,恃也。享,杞也。锡,与也。典,常也。糠,虚也。惠,爱也。敏,疾也。捷,克也。载,事也。

《尸子》更将这种一对一的同义互训汇通为一对多、多对一的语义阐释方式,如:

天、常、皇、后、辟、公,皆君也。

弘、廓、宏、溥、介、纯、夏、幨、冢、晊、昄,皆大也。十有余名,而实一也。

这种语义阐释方式在《尔雅》中蔚为大观。古人将自己对世界万象聚散离合、有机统一的理解,通过语义的汇通与条理固定下来。词义系统成为人的世界蓝图。语言观成为人的世界观的基础。这就是为什么《尔雅》以语言为其发端了。图片

中国古代通过语义解释建构的知识体系,本质上是一种以语言为枢纽,贯通自然、社会与伦理的整体性认知模式。它不同于古希腊的逻辑定义传统,更倾向于在语境关联与历史积累中动态生成意义,最终形成如《尔雅》那样百科辞典式的知识总汇。

这一传统不仅塑造了汉语的思维特质,也为中华文明的延续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知识再生产机制——在对经典的不断释义中,既传承历史,又回应时代之问。

由此,训诂即格物。语言解释从来不只是技术性问题,而是文明如何理解自身与世界的基本方式。图片

二、语言:人与世界的根本纽带

1.语言全方位体现人与世界的关系

中国古人对语言的重视,出于他们对语言本体论意义的一种独特的感受。从哲学意识萌动的时候起,中国人就始终把人看作世界和宇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并非中心的部分。中国传统哲学中的“人”和“我”的概念,其基本特征在于它不仅有人类学的含义,而且有宇宙论的含义。

人与世界的本质联系以及由此而来的认识关系,庄子在《齐物论》中非常精练地表达为“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也正因此,中国人并不截然区分人与世界的自然关系和人文关系。相反,倒是很早就看出这两种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非此即彼地截然分开。

人与世界的关系决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全方位的。体现和维系人与世界的这种多方位关系的语言,因而也非纯粹的符号系统和工具。图片

2.语言集中体现了人性

孔子说:“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尧曰》)孟子也说:“吾知言……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孟子·公孙丑上》)在古人眼里,“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为人。”(《春秋·穀梁传》)“言谈者,仁之文也。”(《礼记正义·儒行》)语言是个人道德修养的直观体现。

扬雄这样评价语言体现人的心声的作用:

“捈(引)中心之所欲,通诸人之嚍嚍者莫如言;弥纶天下之事,记久明远,著古昔之昏昏,传千里之忞忞者莫如书。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法言·问神》)

扬雄从本质上阐述了语言与人的内心思想、情感之间的关系,并进一步将这种关系延伸到道德判别和情感激发的层面。图片

3.语言体现事物的本质

许慎说:“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说文解字·序》)在古人看来,文字的产生,是由于从鸟兽的足迹领悟到不同的纹理可以互相区别,因而有必要,也有可能对万事万物的“纹理”加以抽象和区别。

所以,“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文者,物象之本也”。经过象形-象征的抽象过程,文字图像已不再是事物的自然之形,而是凝聚着人的概括的事物本质。祝允明对这一概括过程作了生动的描绘:

“文也者,非外身以为之也。心动情之,理著气达,宜齿颊而为言,就行墨而成文,文即言也,言即文也。”(《祝子罪知录》卷八)

祝允明确立了的内在性与主体性根源。所谓“理著气达”,是一个感性激发、理性参与、生命力贯注的辩证过程。图片

文字(文)并不是言语(言)的次级替代品或简单记录,二者在本体上是统一的。它们是同一个内在生命过程的不同表现形式。其共同的根源都是那颗活跃的、有情有理的“心”。

汉字的起源虽是“象形”,但其形态已超越了简单的模仿,剥离了事物偶然的、表面的形态,扣住其稳定、核心的结构特征。后者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原子结构,而是人在认知过程中所把握到的、赋予意义的本质。

文字的形象包含了人的理性思维、情感投射和审美意识。它是主体对客体的加工成果,是主客观统一的产物,其核心是人的心智活动。图片

4.语言是治理天下、教化人伦的符号基底

古人对语言在一个社会组织中的维系作用有深刻的理解。《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因而“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成为春秋时代的一种社会警醒意识。

孔子把正百事之名作为他为政的首要之事。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

古人又把语言作为一种社会政治的象征。在他们看来,历史上既有“结绳之政”,又有“八卦之政”,然后是“书契之政”。所谓“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尚书·序》)图片

《周易·系辞》这样来评价语言文字治理天下的作用:“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夬”是《易》卦名,这里作事物的画像。正由于语言文字概括了事象而又条理了事象,掌握文字就掌握了一种世界秩序,从而人人明理习仪,天下才得以治理。

总之,天道人性,流于语言,化成万物。古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与世界的一切关系都包含在语言(“文”)之中,“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庄子·大宗师》)正因为语言在古代中国人的心目中据有如此重要的本体论地位,所以古人论文辞才有“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象,明人伦之叙,穷理尽性,以究万物之宜者也”的说图片

中国古代的人文主义语言观告诉我们,语言能够体认并彰显宇宙的自然法则和奥秘,规范和照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构建和谐稳定的社会。它是宇宙的自然秩序(天文)和人类社会秩序(人文)的范本和依据。

今天我们说语言,就要通过穷理尽性,为天地万物乃至人类社会找到最适宜、最和谐的存在之道。它追求的不仅是,更是

说到这里,小薛同学说的“我愿意做一个被语言打动的人”,“融入了自己的情感在里面”,“泪水夺眶而出”,“让人体会到快感”,“瞬间有种世界融合的感觉”……都融会了起来,共同指向我们今天理想的语言生活——

一种近乎神圣的“参赞化育”行为:让自己成为创造和谐、生机与美好的积极力量,让万事万物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