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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语言如何产生
How did language originate?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第一种语言由谁发出,又传递了怎样的信息。古希腊时期,希罗多德在其《历史》中记载了埃及法老普萨美提克一世关于语言起源的实验:公元前 7 世纪,埃及法老普萨美提克一世将两个新生婴儿送给牧羊人养育,要求不教他们任何语言,也不让他们听到任何人说的话,观察他们最先说出的是哪一种语言。两年后,婴儿喊出 “bekos”,因佛里基亚语中有这个词,便认定佛里基亚民族是最古老的民族。
在初民的解释体系中,一切都被赋予了神话色彩。《圣经・创世纪》中记载,上帝创造了人,并赋予其说话的能力,然后由亚当为自然界的万物命名,这暗示了语言是神造的。在中国少数民族的神话故事与史诗作品中,我们同样能够找到类似的声音:畲族神话《高辛与龙王》中提到,是创世之神高辛教会了人们说话;彝族史诗《阿细人的先基》中讲到,男神阿热、女神阿咪用泥土造人,吹上一口气后,天上刮起大风,大风吹进泥人的嘴,肚子里呱呱地响,泥人就会说话了;另一首彝族史诗《查姆》则提到了关于语言产生的时期,史诗把人类史分为独眼、直眼、横眼三个时代,直眼时代的人已经有了语言。
丹麦语言学家奥托・叶斯柏森在《语言论:语言的本质、发展和起源》中总结了早期的四种语言起源假说:第一种是“汪汪说”(The ‘bow – wow’ theory),也就是摹声说,认为“原始词汇是对声音的模仿”,例如 “汪汪”就是模仿狗的叫声,人们通过对自然界中各种声音的模仿来形成最初的词汇;第二种是“噗噗说”(The ‘pooh – pooh’ theory),也就是毛亨在《诗大序》中所说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此假说主张“语言源自疼痛或者人类其他强烈的感受或者感觉,由此产生本能的喊叫”,当人们处于高兴、愤怒、悲伤等不同情感状态时,会自然地发出类似 “呸呸”这样的声音,这些声音逐渐演变成了语言的一部分;第三种是“叮咚说”(The ‘ding – dong’ theory),也就是先天论,该假说认为语言是一种本能,它是“人类在原始状态下所特有的能力,来自外界的每一种印象都能得到该本能的内部传达”;第四种是“唷嗨嗬说”(The ‘yo – he – ho’ theory),也就是共同呼应说,这种假说认为语言来源于人们一起劳动时共同发出有节奏的哼声。在集体劳动过程中,为了协调动作、减轻疲劳,人们会发出有节奏的 “唷嗨嗬”之类的声音,这些声音逐渐具有了一定的意义,进而演变成了语言。
【美】艾弗拉姆·诺姆·乔姆斯基、罗伯特・贝里克合著
《为什么我们是唯一的》(2016)
由于缺少实证,以及关于语言起源的追问动摇宗教对于语言的解释权,可能致使宗教与科学研究的冲突等原因,1866年巴黎语言学会禁止了关于语言起源的讨论,然而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自然学科的发展促进了语言学对于语言起源的进一步阐释,乔姆斯基的假说成为现代语言学的主流观点之一。美国语言学家艾弗拉姆·诺姆·乔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与计算机科学家罗伯特・贝里克合著的《为什么我们是唯一的》(Why Only Us)(2016)一书中系统论述了语言起源的基因突变假说。在这本书中,乔姆斯基提出大约在人类还没有迁徙出非洲时,发生了一次基因突变,创造了 “合并”的能力。这种能力使得人类能够将简单概念组合起来进行复杂思维,给了人类生存上的优势。之后当 “合并”与发音、听力器官相结合,人类语言才得以出现。而从书名我们便可得知,这本着作除了探讨语言的产生以外,还有着另一个核心的谈论前提:即为什么语言是人类所独有。
当我们学习一个学科的时候,我们的第一课往往都是本体论,即这个事物是什么,这门学科是什么。就像教育的概念是“有目的培养人的社会活动”,我们在学习语言学的时候往往需要默写语言的概念:“语言是人类社会特有的、用于交流的符号系统。它以语音为物质外壳,以词汇为建筑材料,以语法为结构规律,能表达人类复杂的思想、情感和认知,并随社会发展而演变。”这意味着,在教育学、语言学的第一课之中,我们接受的第一个概念就是:只有人才有教育,只有人才有语言。
02
巴别塔与温暖的脐带
The Tower of Babel and the Warm Umbilical Cord
根据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教科文组织)世界语言地图显示,目前世界上约有7000种语言(包括口语和手语)。在前文中我们曾经提及《圣经·创世纪》,旧约第11章中,上帝赋予了人类语言的能力,然而由于人类试图建造能够承受洪水、将所有人类联合起来的一座城和一座通天之塔,耶和华由此被触怒,变乱了他们的语言,使他们彼此言语不通,人们因此停止了建塔的工程,这座城和塔便被命名为“Babel ”,意味变乱、混乱。
这是宗教神话对于人类为什么存在如此多不同的语言的解释。如果说,语言的主要功能在于社会的交流,那么,受到地理环境的限制,不同的地域在交通不便的客观因素影响下衍变出不同的语言系统是很正常的;而在一代又一代族群的迁移过程中,随着地理环境的变化,人类会对原有的语言习惯进行改编,并创造新的词语去指涉不同的事物,便形成了与故乡截然不同的语言形式。当然,不同语言的产生因素还有很多,这里不一一赘述。
近代,人类有着一次与“巴别塔”出发点相同的语言实验。19世纪末,一位波兰的医生拉扎鲁·路德维克·柴门霍夫(Lazarz Ludwik Zamenhof)在致波洛夫克的那封著名的信中所说:“在比亚利斯托克,居民由四种不同的成分构成:俄罗斯人、波兰人,日尔曼人和犹太人。每种人都讲着各自的语言,相互关系不友好。在这样的城里,具有敏感天性的人更易感受到语言的隔阂带来的极大不幸,每到一处他都会得出结论,语言的分歧是使人类大家庭破裂、分化成敌对阵营的唯一原因,或至少是主要原因……所以我反复对自己说,待我长大成人,就一定要消除这一灾难”。1887 年,柴门霍夫以 “希望者博士”为笔名,自费出版《国际语言》一书,正式公布世界语的语法、词汇和发音规则,这套语言遵循 16 条无例外的语法规则,词汇多源于拉丁语、日耳曼语和斯拉夫语,发音与拼写完全对应,为后续传播奠定了 “简单、逻辑”的基础。1905,年第一届国际世界语大会在法国布洛涅召开,来自 20 多个国家的代表参会并确立世界语官方规范,此后大会定期举办,推动语言在欧洲、亚洲等地快速扩散,语言被用于国际会议、文学创作和红十字会跨国救援等场景。20 世纪中至后期,世界语发展遭遇挑战,二战期间纳粹德国、苏联等国曾以 “威胁民族语言”为由禁止世界语,战后英语逐渐成为国际通用语又进一步挤压其应用空间,但核心社群始终未解散,通过民间组织持续维系传播。步入 21 世纪,随着全球化与互联网的发展,线上社群论坛和跨国交流活动兴起,如今全球约有 1000 万世界语学习者,熟练使用者达 10 万 – 20 万人,主要分布在欧洲、南美及亚洲部分地区,国际世界语协会年会、世界语电影节等活动仍定期举办,部分国家还将其纳入教育体系,延续着打破语言壁垒的初衷。
世界语的初衷当然是很好的,但有一个问题是:世界语的设计大多基于印欧语系,因此在世界语的学习过程中,它对于汉藏语系、南岛语系等世界上其他语系的语言使用者而言并不那么的友好;除此之外,作为一种“人造语言”,它并没有一片生长土壤,这意味着没有人会将之作为母语,在交流中产生深层次的情感联结,因此它很难得到大范围使用与扩散。
世界语语法
不过,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这真的好吗?我们只需要一种语言吗?语言并不只是交流工具,它同时还与文化、思维模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分布在南半球的毛利语中,有一个词汇叫做“whakapapa”(瓦卡帕帕),它在英语中作为名词使用,专指新西兰毛利人的家族树。但如果我们将之转译为“族谱”“谱系”,则完全割裂了其 “血脉”与 “土地”的绑定关系。在毛利语中,“whakapapa”不仅指 家族成员的血缘谱系,还包含 “祖先与土地的关联”—— 每个毛利部落的“whakapapa”中,都会记载 “祖先从哪片土地诞生”“部落与哪座山、哪条河有‘血缘联系’”(如 “我们的祖先来自塔拉纳基山,这条河是祖先的眼泪化成的”);“whakapapa”是毛利人身份认同的核心,背后蕴含着毛利人的土地联结、生活仪式与身份认同。作为目前世界上的主流语言,英语不断地吸收这些小语种的语词进入体系之中,加之伴随着时代的发展、新事物的涌现,以《牛津英语词典》(OED)、《剑桥词典》等权威工具书为标准,英语每年新增的 “正式收录词汇”通常在3000-7000 词区间。但即使一种语言如何展现出自身的包容性,它也仍然无法将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语法结构、背后的文化逻辑全部包揽其中。
澳洲东部新南威尔士州的原住民语言中,有一种卡米拉鲁瓦语,它隶属于帕马 – 恩永甘语系。在卡米拉鲁瓦语中,有一次无法被转译的词汇,叫作“gurruṯu”,它既指具体的亲属称谓,但又远超称谓本身。卡米拉鲁瓦人通过“gurruṯu”划分禁忌通婚范畴、资源分配权力和仪式继承权力,更特殊的是,“gurruṯu”将 “人”与“土地”视为亲属:某片河流被称为“祖父的脊背”,某块岩石被归为“姐妹的守护”,这种认知使词汇同时包含“人际关系”与“生态伦理”双重维度。然而,由于殖民扩张,这种语言使用者迅速锐减,我们如今能找到最后一位流利原生使用者是彼得・兰(Peter Lang),语言学家沃姆(Wurm)在 1955 年仍与其合作记录语言素材。此后,该语言便失去了能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对话、传递完整文化内涵的原生使用者。在21世纪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绘制发布了全球濒危语言分布图(https://www.unesco.org/languages-atlas/en/),用“语言地图”的形式向人们直观地展示了全球部分地区濒危语言状况,另有如谷歌和夏威夷大学一起完成、维护的濒危语言项目(endangeredlanguages.com)等等。在endangeredlanguages.com的导语中提到:“每个月至少都有一种语言消亡,当一种语言消亡时,这种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也随之消失,每种语言消亡后,我们都会损失大量的文化遗产,无法了解人类是如何与周边世界关联的,失去科学、医学和植物学知识,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失去一些族群对幽默、爱和生活的表达方式,简而言之,我们失去了这么多世纪以来的生活依据。”
新南威尔士州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不同的语言是不同的认识世界的视角。譬如客家语中,“昼”指的是中午,“晏”(晚)指的是下午,一方面,作为“古汉语的活化石”,客家语中这两个时间名词延续了唐宋汉语中的语义: 《说文解字》中 “晚,莫也”的 “莫”(通 “暮”),最初指 “日落时分”,但在唐宋文献中,“晚”已可延伸至 “下午”—— 如杜甫诗句 “晚来天欲雪”(傍晚天气要下雪)中的 “晚”是 “傍晚”;另一方面,这两个时间名词对应的区间也呈现出客家族群农耕劳动文明中的时间认知概念:白天的核心劳作时段以 “正午”为界,正午前(日出至午时)称为 “上昼”(对应普通话 “上午”),正午过后(午时至上灯前)则统称为 “晚”—— 这里的 “晚”并非指 “夜晚”,而是相对于 “上昼”的 “后半段白天”,本质是 “时段先后”的区分,而非 “昼夜明暗”的对立。这种语言会在意这片土地上飘荡的云、缓缓流过的河流与河边的树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时间如何流动,人又如何与之共存着,当这种语言消亡时,也意味着这片土地上某种存在许久的共存方式消失了,这种生活方式被世界遗忘了。对于个体而言,这些语言是我们每个人与众不同的存在方式,它是我们与脚下的土地联结的一种方式,是我们从降生到这个世界开始,从拥有听觉到牙牙学语,再到长大成人的潜移默化的生存方式。不是我们赋予了语言定义,而是语言定义着我们每一个人。
03
语言的边界,世界的边界
The Boundary of Language, the Boundary of the World
瑞士语言学家弗迪南·德·索绪尔曾经提出过语言学中著名的“能指”与“所指”概念,“能指”是你能直接感知到的部分。比如 “苹果” 这个词的发音(píng guǒ)、书写的汉字 “苹果”,或是英语中 “apple” 的字母组合,这些可见可闻的物质载体就是能指;“所指”是这些载体背后对应的内容。比如听到 “苹果” 时,你脑海中想到的 “圆形、红色或绿色、可食用的水果” 这个概念,或是现实中具体的苹果实物,就是所指。你所接触到的符号(能指)与随即而产生的所有概念、联想、感受(所指),它们构成了这一个语言符号的完整含义。因此,语言的所指范围可以很大很大,尤其是对于一些抽象性词语而言。
正是由于语言的所指是如此的丰富,因此我们要学会运用语言去表达不同维度的情感,汹涌澎湃的自我意识。比如同样是表达 “自我认同”,有人会用 “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这种温和的表述,也有人会说 “我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束缚” 来传递强烈的觉醒感,这两种表达的能指不同,所指也因情感强度和认知维度的差异而截然不同。而在描述心动时,但丁在《新生》的开头写下:“说真的,在那个瞬间,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生命精灵开始激烈地震颤,连身上最小的脉管也可怕地激动起来,它哆哆嗦嗦地说了这些话:比我更强有力的神前来主宰我了。”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说:“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信《诗人之爱》里如此形容:“你不在我眼前时,我面前就好像是一个雾沉沉、阴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边的一个岛上,我就喊:‘爱!爱呵!’好像听见了你的回答:‘爱。’”这种对语言的灵活运用,本质上是让 “自我” 与 “情感” 通过所指的丰富性被看见、被理解。就像你感受到某一刻的自我意识格外强烈时,语言能帮你把这种 “汹涌” 从模糊的感受,变成 “我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的明确表达,或是 “我的想法像潮水般不断冒出来” 的生动传递。
瑞士语言学家弗迪南·德·索绪尔
维果茨基在《思维与语言》中指出,“思维不是在言语中表现出来的,而是在言语中实现出来的。”语言不止在表现你的存在,它同时在塑造着你的存在,这也是20世纪著名的一个语言学重要理论——萨丕尔 – 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即“语言塑造思维”。如对 “自我状态” 的感知:“迷茫” 是不知方向的困惑,“彷徨” 犹豫不前的焦虑,“茫然” 是失去目标的空洞。若只能用 “困惑” 概括,就无法在心理上分辨 “不知往哪走”“不敢往前走”“不知道为何走” 的差异 —— 这些词汇的存在,让我们能精准捕捉自我状态的细微不同,进而更清晰地理解自己的内心;反之,情感体验就会像没有刻度的尺子,无法丈量出真实的心理状态。若没有这些词汇区分,我们可能只会用 “困惑” 统称所有积极情绪,无法在心理上察觉 “不知所向的困惑”“踌躇不前的焦虑”“失去目标的空洞” 之间的本质差异 —— 就像没有 “橘”“橙”“柚” 的区分时,所有类似水果都会被归为 “橘子”,情感体验也会因词汇缺失而变得粗糙,而在互联网语境中,这个情感的词汇被进一步简化为“懵逼”。词汇边界的萎缩,同时也是个体情感的萎缩。
语言的边界,是个体情感表达与自我存在形式的边界,也是我们感知世界的边界。譬如在时空的概念认知中,不同的语言习得者有着不同的认知模式。譬如在空间方位表达顺序上,中文母语者在表达空间位置时,通常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即大范围成分总是先于小范围成分出现,如 “在厨房里桌子上面的盒子里有一本书”;而英语母语者则优先考虑语义靠近,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如 “There is a book in the box on the top of the table in the kitchen”;在时间认知中,德语将 “时间” 概念化为具象容器,如 “im Sommer”(在夏天,字面意思是 “在夏天这个容器里”),而英语则视时间为可消耗资源,如 “spend time”(花费时间)。这种差异导致德英双语者对时间管理存在一定认知偏差,德语母语者可能更注重时间的整体性和包容性,而英语母语者更倾向于将时间看作是可以支配和消耗的东西。
电影《降临》
如果说,不同的语言之间造成的认知差异尚在我们可接受、可理解的文化差异范围之内,那我们不如沿着这种差异进一步设想:这种由语言赋予的认知差异,到底可以有多大?改编自美国华裔作家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的科幻电影《降临》便给出了答案。电影讲述了语言学家路易斯受美国政府委托,与物理学家伊恩共同研究降临地球的外星飞船中“七肢桶”的语言,试图破解其来意。过程中,露易丝逐渐掌握七肢桶非线性的“圆环状文字”,这种语言颠覆了人类线性的时间认知,让她开始能预见未来——包括自己未来会有女儿,女儿会因罕见疾病早逝。在原著中,作者这样形容这种特异的语言文字“七文”:“七文好像并不仅仅是一种文字,它们几乎类似于佛教中帮助禅定的象征宇宙的几何图案。我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在我的冥思中,前因与后果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个体,而是交织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作用,二者不可分割。观念与观念之间并不存在天生的、必然的排列顺序,没有所谓‘思维之链’,循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在我的思维过程中,所有组成部分的重要性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一个念头具有优先权。如果有优先权这个说法,那么,所有组成部分都具有相同的优先权。”在人类的世界中,汉字属于二维文字,存在平面内的空间关系,其结构体现了汉语语言使用者的形象性思维、创造性思维;拉丁文等字母依次排列的文字更接近于一维文字,仅存在前后顺序关系,更能凸显语言使用者的线性思维与逻辑思维。而在电影《降临》中,“七文”属于非线性的三维文字,它不像人类语言符号那样在使用中呈现线性排列、平面排列,按照时间先后次序依次出现,它是一种可视化语言,按照某种三维形式排列,时间并非它们文字排列的唯一轴,甚至不是“轴”。路易斯学习了“七文”之后能够掌握时间,主要是因为“七文”体现了七肢桶的思维模式,而这种思维模式不受时间线性的限制。人类感知时间的方式是线性的,语言也成线性排列,体现的是一种因果关系。但七肢桶的思维中没有因果概念,他们能够同时知道缘起和结局,过去、现在和未来对他们来说是一并视见的。七文作为七肢桶思维模式的体现,当语言学家露易丝学习了“七文”后,也习得了“目的论”的思维方式,不再受制于“因果论”的限制,从而能够同时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好像掌握了时间一样。
当人类和七肢桶的远祖闪现出第一星自我意识的火花时,他们眼前是同一个物理世界,但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理解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后导致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观。人类发展出前后连贯的意识模式,而七肢桶却发展出同步并举式的意识模式。我们依照先后顺序来感知事件,将各个事件之间的关系理解为因与果。它们则同时感知所有事件,并按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来理解它们,有最小目的,也有最大目的。
——【美】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
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如果我们只将语言视作一种工具,一味追求简明,实则也是自我的扁平化,对世界认知的扁平化。当然,一味追求极致的语言审美或许也会带来语言的异化,可我们还是要尽力去追求用语言,用文字表达那个你最想要留住的瞬间的感受,去摹仿那个有限的生命之中无法重回的时刻。胡塞尔《关于时间意识的贝尔瑙手稿》中曾经有过一段关于体物的描述,我认为很适合在此作为我们对于言语之能指边界的一种追求的收束:
There is still more to see here, turn me so you can see all my sides, let your gaze run through me, draw closer to me, open me up, divide me up; keep on looking me over again and again,turning me to see all sides. You will get to know me like this, all that I am, all my surface qualities, all my inner sensible qualities.
我这儿还有更多有待查看的东西,把我转过来吧,这样你就能看见我的所有侧面,让你的目光遍览我吧,让它靠近我,把我展开、拆开;一直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看,把我转过来看每一个面。你就这样慢慢开始认识我,认识我所是的全部,我全部的外部性质,我全部的内在感觉性质。(康维阳译)
04
人如何学会语言
How do humans acquire language?
我们在前文详细讲述了语言如何产生、世界上多种语言的存在以及它们背后的意蕴、语言自身的意义,在原本的方法论中,我本来应该详细地介绍人类学习语言的机制。然而,我并不想再仔细地去介绍先天生理机能与后天习得一一对应的意义,我想要分享的,是一篇与之同名的小说,台湾作家吴明益创作的短篇小说集《苦雨之地》中的《人如何学会语言》。
小说讲述了一名少年狄子的故事。他不爱说话,沉默寡言,但或许在人类世界里,他的沉默超出了我们所能认为的一个正常孩子的阈值。狄子的爸爸是一个家具设计师,妈妈是一个鸟类画家,她给狄子规划了每日行程,每天狄子都会按照上面的步骤去完成每日的活动。他象是人类世界中被定义为“自闭症”的孩子,但他的世界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或者说,或许只是因为每个“自闭症”的孩子都有着生机勃勃的世界,只是需要有人用爱去留意与发现。小说里这样描述:
“以世间的道理来说,狄子爸爸没有错。狄子因为不太能辨识父母以外说话者的情意,总会无意间惹恼一些人。狄子爸爸一开始带着他四处求医,几年后除了付出一大笔金钱外,只是成就了两个精疲力竭的人与依然如故的狄子。狄子妈妈一天早上突然领悟,她的儿子并不是生病,只是住在自己的星球上而已,如果她不陪他的话,那个星球就真的只有他一人了,因此即使不戴氧气罩都应该陪他继续下去。”
狄子的爸爸最终还是因为无休止的争吵离开了家,妈妈也因为爸爸的离开而日渐憔悴,难以关注狄子身上发生的所有细微的变化:“没有人愿意和她儿子共同分组实验;数学老师因为狄子拒绝回答问题而弹了他的耳朵,说他哑巴狗;体育课玩躲避球时几个男生刻意拿球往他身上砸,大喊:‘先把弱的淘汰掉’。”面对霸凌的痛苦,狄子甚至无法熟练地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命名这种疼痛,所以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无尽的沉默。人类的语言是如此的丰富,可狄子无法习得这种难以解码的人类天赋,因此他也无法接收到语言之下如此丰富的意蕴信息。
但狄子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是对鸟的声音。狄子会在播放鸟的录音时画下许多音符,当妈妈随着乐谱哼唱时,某种鸟鸣声就会在脑海中浮现。他能分辨不同鸟的声音:“哪些曲折婉转的主音是绣眼画眉和冠羽画眉,哪些轻声点缀的是粉红鹦嘴、绿绣眼和台湾丛树莺;哪些尖锐高音是松雀鹰、紫啸鸫、大冠鹫,而哪些中低音是苍鹭、小白鹭和黑冠麻鹭。”他还能区分鸟的鸣声出于哪个方位,从人的语言来看,他是一个极度木讷的孩子;但从鸟的语言来看,他的天赋不亚于世间任何一个鸟类语言学家。
探究鸟的鸣声或许和探究外星人的语言难度不相上下,在全世界数千鸟种里,大部分的鸣叫声都是鸟儿从蛋壳里带来的。但像鸣禽、鹦鹉、蜂鸟和琴鸟……则会模仿其他的鸟、环境或是其他生物的声音。不过,有些鸟一生只需要唱一首歌就够,另一些鸟一生却能创造出数千首歌曲,这中间的差别在哪里呢?
鸟在飞行间鸣叫,为了社交而鸣叫,受了伤鸣叫,进行领域保护而鸣叫。一只幼鸟孵化发出乞食声开始,就不断学习用不同的声音表达自我——哪时候是爱情来了,哪时候是要离家了,哪时候是返家,哪时候是较劲,哪时候是絮絮对话。鸟的鸣管相较于人类的喉咙要复杂、有弹性多了,牠们甚至可以同时发出几种旋律,啼啭,啁啾,炫耀花腔。狄子在笔记本上写下他从某本书上记下的话。
然而,当人类世界与狄子之间的通道变得越来越狭窄时候,狄子身上的人类视听能力也开始逐渐消失。一开始是狄子家的狗狗奥杜邦的离开。在狄子因过度的沉默在学校被霸凌时候,奥杜邦在爸爸离开家后给狄子带来了莫大的慰藉:“爱是一种需要强大能量,像鸟类顺利换羽所需要的那类事物。爱会松弛,爱会失能,爱也会被乌云遮蔽。此时奥杜邦扮演了不为人知的援助角色,它把巨大的身躯挪到狄子面前,用光泽滑顺的体毛吸收狄子的痛苦,用巨大的头颅温暖他的胸口。”然而,在狄子十八岁那年,奥杜邦因衰老离世,狄子把牠抱出来(他此刻已有能力抱起体重减轻了百分之三十的奥杜邦),用这一生中最流畅无比的节奏,唸出一段妈妈书架上一本书里王尔德的句子:“如果你想要有一朵红玫瑰,你要在午夜的月光下用歌声孕育,然后用自己心脏的血去染红它。”后来,妈妈也因为肿瘤离世,狄子看着妈妈的脸颊不再有弹性,眼神黯淡,身体就像放了很久的李子松弛了下来,直到有一天终于离开。在妈妈离世后,狄子在恍惚的日子里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朵听不见了。经过检查之后,医生的判断是病毒造成的神经性听力损失。当他走出医院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曾经能清晰听见的鸟鸣声再也听不见了,他心里不禁想:“鸟是如何开始鸣唱的?而人究竟是如何学会语言的呢?”
后来,狄子决定前往东部高山的一个古道,去寻找那个让他第一次受到声音打动的地方。狄子和爸爸妈妈曾经驱车经过古道的狭窄山洞,而那个山洞由于数次地震已经坍塌,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身体。在那个山洞里,他凭黑摸索着岩壁缓慢过身,“人没有声音可以活,看不见也可以活。狄子想跟妈妈说。”在出山洞时,他遇见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送给他一根盛着蚯蚓的玻璃管,坐在老向导的机车上返程的时刻,狄子突然意识到:“生物能以气味、肢体动作、触觉来传递讯息,声音不过是其中一种方式而已,蚯蚓甚至不是用听觉器官来感知声音,而是以体表的刚毛来察觉震动。”人的语言并不不只能通过声音与听觉来传递。于是,狄子来到了民间协会的手语课程,从普通人狄子变成了手语少年“深眼睛”。
和雀斑分开后,深眼睛搭上捷运。他环视乘客,多数人盯着手机,有 些人则是闭上眼睛休息。深眼睛想到,人类的演化中,视觉是极度优先的器官,这会不会是为什么赏鸟称为bird watching,却不称bird listening 的缘故?人类的祖先就是用手势,再加上噫噫喔喔的初阶语言,建立起在严酷大自然里生存的沟通模式。深眼睛读过一本关于演化的书, 提到手指是人类拥有的美丽又珍贵的器官,人类的手指配合腕骨可以 做出繁复细微的动作,是重要的演化关键。手指在数数字时是属于科学的、理性的,但也可以是情绪的、感性的。手势因为稍纵即逝,也会和话语一样,偶尔得再「说」一次。手势比画时的物理距离,也会出现误解。
“深眼睛”是他的伙伴“雀斑”按照聋人的取名方式,依照人的外貌特征给他取的名字。一开始,深眼睛还不懂得手语世界的语法,于是他的手语总是做得很缓慢,就像说话中的结巴一样。然而狄子以惊人的速度熟悉这种无声的语言,他才发现了自己身体始终藏有那么多「话」。他想,如果手语是每个人的第一语言,说不定他小时候根本不会因为「说不出话来」而觉得无助。在乘坐捷运回家的路上,深眼睛突然产生了一连串的疑惑:聋人会赏鸟吗?鸟有没有一套手语名字?鸟的叫声能不能用手语表示?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兴奋的想法,他想组织一个“听障者赏鸟会”,在原有的手语名称上,编造一套新的语言。
他希望有一套手势,既能表现出鸟的形态,也能表现鸟的声音。不过手势难以状声,许多鸟的叫声也不只一种,该如何化繁为简呢?能够化繁为简?应该化繁为简吗?
深眼睛问雀斑说:「手语有那么多事无法表达,为什么?」
雀斑回答:「口语也有很多事没办法表达啊。」
雀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任何语言,都有表达不了的事。」
就这样,深眼睛用诗性的语言重新构建起了鸟的名字。他用联想、暗藏的方式让聋人们体会到,原来那些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的鸟叫声是这样的感受。黑枕黄鹂的鸟鸣声是柔软的,当我们把手伸到溪流中去触摸柔软的水草时候,我们便能感受到倾听黑枕黄鹂的鸣声的滋味。就像雀斑说的那样,任何语言都有表达不了的事,但任何语言也都有着它独到的表达之处。哪怕黑枕黄鹂的鸣叫声可以给出精准的文字定义,但或许没有什么要比这更为特别。
后来,深眼睛遇到了曾经抛弃他的爸爸,他已经老了,当他出现在手语课堂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深眼睛。在深眼睛带着大家赏鸟的时候,这个男人几乎从来没有把眼光朝向鸟群,他只专注于深眼睛的手势,那变化万千的絮絮鸟语。再后来,深眼睛遇到了“长睫毛”,他在心里用爸爸曾经对妈妈的昵称“小翠”称呼她。在深眼睛望向“长睫毛”时候,他缓缓地用手语打出黑枕黄鹂的名字:「水草/摆动/溪流里/缓缓的」。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它可以是黑枕黄鹂的赋名,也可以意味着一颗年轻的心瞬间的悸动。而在这样一个时刻,深眼睛清楚看见了,那在整个岛屿都极度罕见的黑枕黄鹂的身影,清楚听见了它的鸣叫声。
寒冰曾经慢慢地、慢慢地把生命之谷冻结起来,连鹿都因为找不到青草而停止跳跃。但此刻溪水解冻了,水草开始摆动。
在山里寻鸟时,不可避免地有时候队伍会拉得很长。深眼睛会在密林里或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朝着小翠的方向,无声地打出他给黑枕黄鹂的赋名:「水草/摆动/溪流里/缓缓的」。一次又一次,在小翠没有看着他的时刻,深眼睛用手说:水草在溪流里缓缓摆动。
我觉得这是今年我读到过最浪漫的一篇小说,它没有用科学的语言告诉我们,人如何学会语言,但它其实已经给出了很多的回答。1989 年,美国海军的水下监听设备捕捉到一段特殊的鲸鸣,频率高达 52 赫兹 —— 这远超常规鲸鱼 10-20 赫兹的交流范围,也成为 “52 赫兹鲸鱼” 故事的开端。海洋学家威廉・沃特金斯对这个信号追踪了 20 多年,发现它每年都会在北太平洋独自迁徙,路线与任何已知鲸群都不重叠,且从未有其他鲸鱼对它的歌声做出回应。人们推测它可能是杂交后代或发声系统异常,才拥有了这份独一无二的 “频率”,它也因此被称为 “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人类的语言发展得如此精密,我们可以用严谨的逻辑给予任何事物准确的定义,也可以用词汇灵活地表达自我的感受,但为什么交流从来无法消弭真正的孤独?故事中的狄子就象是那只52赫兹的鲸鱼,他无法与同类交流,他曾经是如此孤独。在他的世界里,曾经只有鸟的声音,以及爸爸妈妈的声音。可他如此敏感,他曾被妈妈赞美是“特伊西亚斯”,他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盲人预言家,狄子就像他一样虽然有生理缺陷,却对于外部事物的变化如此敏感——所以,他最先预感到爸爸的离去,就在那样寻常的一天里,狄子的日常事项里不再有早晨的第一个拥抱,而狄子的妈妈也失去了情感的寄托。
爱让狄子获得语言的能力,也让狄子失去语言的能力。狄子在失去奥杜邦时候可以用异常流畅地语言念出王尔德的诗歌,却在失去妈妈的极度悲伤后就连听力也一并失去。然而,正是这种失去让狄子后来发现自己在手语领域的天赋,或者说,并不是狄子拥有着灵巧的打手势的能力,而是狄子本身就是一个天生语言学家,他要在一片坍塌中再造出自己的语言。如果狄子没有丧失听力,他或许会在教授的赞赏中接受了继续攻读博士,担任教授助手的工作,帮助教授捕捉、分析更多鸟的鸣叫声,如果是这样,世界上就不会有一个聋人深眼睛,在灵感中塑造出一系列鸟的赋名:
深眼睛突然想起妈妈曾朗读阿尔曼鲁(Rae Armantrout)的诗句给他听:「倘若以别名/称呼一件事物/有其暗藏的乐趣吗?」(What if there were a hidden pleasure / in calling one thing / by another’s name?)没错,无法直说的事,为什么不试着用暗藏的方式去表现呢?
他体会了初次登陆格拉帕斯群岛博物学家的心情,一刻不止地直奔回家翻阅妈妈留下的自然书柜,一本一本地翻找其中形容鸟声的句子。他找到梭罗写画眉的鸣唱:「是注入我灵魂的药剂。它把每分每秒都变成永恒的早晨。」为什么小弯嘴画眉的手语名字不能称为「永恒的早晨」呢?他对着虚空的母亲说。约翰.亚历克.贝克(J.A. Baker)说尖锐的夜鹰啼鸣就像:「一注美酒从高处落下,坠入深沉而回音隆隆的桶中。」是啊,夜鹰的声音就是「高处落下的酒」,不是吗?妈妈?
当没有这类现成句子可以引用时,他便得思考一个全新的句子。于是黄嘴角鴞便成了「黑夜杀手的呼吸」,黄鶺鴒的鸣声是「掉落在草丛间的银针」,红隼是「从天而降的匕首」,杓鹬吹着「孤寂的口哨」,黑枕黄鹂则是「水草在溪流中缓缓摆动」……。
故事的最后,狄子遇见了那个让他重新感受到“水草在溪流中缓缓摆动”的女孩,而黑枕黄鹂也如同神迹一般再次降临。语言的本质是信号系统,人在劳作中、在社交中、在因疼痛或其他外界刺激而本能喊叫中产生语言,为了更加准确地表达自我而丰富语言,但语言的长与短、辞藻的丰富与否并不能决定对话者感受程度的深浅,有时,“我爱你”以“i love you”或是其他语种的形式显现,有时以无声的动作显现,有时以“水草在溪流中缓缓摆动”的感受显现。争吵可以以粗鄙的对骂、激烈的肢体动作形式爆发,也可以在无声而激烈的手势之中爆发,或许语言的本质仍然只是“中介”,我们发展语言的边界,让更多人感受到人作为人在思维层面的流动到底有多美,但语言的本质也可以是那么的简单,它的关键在于:“你的表达,我感受到了”。那个感受到的瞬间,就是语言产生的瞬间,就是人学会语言的瞬间。
写在结尾
作为本学期第二个研究的课题,我和我的学生们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来完成这篇文章内容的学习与讲解。它见证了我们一个史无前例的公开校本课的诞生:为了丰富互动环节,我的学生中有一部分孩子临时被我要求自主查找一个其他语种中具有不可转译性质的词语并上台讲解,以及思考自己的方言中词汇的特殊意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都完成得非常好。我认为校本课程应该要传递一些比现有的学习内容更深刻、更有意义的知识:我在想,当他们接下来学习《百年孤独》时,读到马孔多的人们集体性“失语症”时,是否会收获知识串联的惊喜?
每次准备校本课程的内容时,我仍然怀着像学生一样的心态去认真地准备我的“作业”,就像每一个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写论文的日日夜夜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涉足语言学,而距离我上一次学习语言学知识已经过去五年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语言学教授林明昌老师,我想起当年在他的课堂上,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在讲台上做pre,讲解韩语中与古代汉语入声声调相似的语音构成,他如何慢悠悠地给我挖坑,我又是如何化解。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光,这段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却是如此鲜明。语言的来源、世界语、语言与文化……这些沉睡已久的记忆,随着这份“迟来的作业”纷至沓来,而我也已经两年多没有和老师联系了。后来,我也站上了讲台,我开始像他一样和同学们分享糖果,看着同学们做pre:当年,明昌老师看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这个课题的灵感其实完全来自于第四部分的内容,这是我今年最喜欢的一篇小说。在寒冷的十一月,我用感冒未愈的沙哑声音录完了一整篇的《人如何学会语言》。语言是模仿,是牙牙学语,是与爱的人之间的絮絮对话。语言的故事像一条永远流动的河,串起时间中漫长悠远、空间中隔岸相望的琐碎回忆。希望这篇“作业”,能够像我的老师当年教授我一样,给我的学生们讲好语言的故事。